罗川

一支烟再一壶酒。


⚠⚠脾气不好,咬死你算我的。

秦淮景(上)

#全文一共25000+ 分上下篇。

#灵感来自金陵十三钗  军人策X神父约.

#我流ooc 下篇周日发。


秦淮景

 

"We used to roam all day, on the green hills of our homeland ”

 

男人纤细的手指落在教堂一架破了皮的钢琴上,他的对面站着十九个女娃娃,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裹着宽大的女学生服站了一溜。钢琴已经没有人来维护,前不久还被一块剥落的墙灰砸了“脑袋”。音质变得喑哑清亮,有几分古钢琴的感觉。

 

他是唯一镇守在这里的神父,侵华以来,所有的红十字会、避难所、一个接着一个的沦陷,1935年,古城南京最终沦陷,红十字会被庞然大物推开了脆弱的大门。如今几近寸土不生的土地上,只有所谓的外国人,有那么一点点自主权。侵华者不敢惹恼大鼻子绿眼睛背后的国家,于是他们把矛头指向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亚洲同胞。百里守约做了这间教堂的守护人,凭借他灰色的眼眸和白色的头发,将这座教堂变成了暂时的安全所,这些小姑娘都是教会学校的学生,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都被父母接回了家,又纷纷逃了回来。他们的亲人并没有给他们找到离开这座死亡壁垒的方法。

 

他想起就在两个月前,这些小姑娘还不是这样的,她们或是穿着白色镶蕾丝边的洋装,一边套着白色的玻璃丝袜一边提提踏踏地跑到百里守约面前,期待的问他:“Father Barry , When is Christmas? !  ”说完这话又蹦蹦跳跳的窜出门外,和一众女伴掐着嘎吱窝笑成秋天田里的麦子。还有些小姑娘穿着传统的旗袍,穿出水灵灵的豆蔻年华,走路还不大会走,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要摔一个大马趴。百里守约喜欢看这些女孩提提踏踏的模样,可最后她们被迫绞短了头发,穿起厚重宽大的袍子,龟缩在教堂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对于战争并没有太多看法,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侵华者错了,上帝应该惩罚他们。

 

他的手敲完最后一个琴键,暴雨骤然而至,这场雨下了一个下午,淅淅沥沥的,到了晚上终于下大了,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和雷声。噼里啪啦地敲在教堂的万花琉璃窗上,像是复苏的撒旦。小姑娘中有几个害怕打雷的,缩在女伴中间瑟瑟发抖,百里守约走过去摸了摸她毛躁的脑袋,开口说道:“Girls , It's time to go to bed ”有些小姑娘行动永远比嘴巴快,提提踏踏的就往楼上跑,透过那一扇窗去看外头被雨溅起来的泥点子。

 

“快去睡觉咯,这雷太可怕了。”那几个胆小的小姑娘开口,又被几个年龄稍大的怼回去:“你要去你去咯,黏着我们干啥。”吱吱喳喳的,像是厨房里闻声而来的小老鼠。百里守约站在她们背后,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小姑娘的耳朵,雷声变做了细碎的敲门声,咚咚咚的,又像是春日里游街的龙与狮子。咚咚咚的声音离她们很近,有几个女孩事先感到了不对,推了推她身边的女伴:“你听,是不是敲门声?”

 

百里守约也听到了,他扭头去看那扇巨大的教堂木门,感受到那扇木门的震动,轻轻的,像是一片树叶。百里守约松开他的手,把小姑娘往她的同伴里头塞了塞,给她们做了一个藏起来的手势,径直跑下了楼梯。女孩们躲进了厨房里,仗着黑暗真的变成了小老鼠,细声讨论:“不会是日本兵吧?”“不会,这雨下得这么大,日本人不会来咯。”

 

他走到那扇门前,听着那扇门被敲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头。百里守约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扇巨大的木门。外头已经是一片泥泞,那人躺在水洼里,哼哧哼哧的,俨然一个泥娃娃,他上下打量了百里守约,轻声说道:“我知道教堂收留军人是忌讳,我就避避雨,雨停了就走。”他说得一口标准至极的官话,比上头那些小姑娘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婉转好听得多,百里守约皱了皱眉,没怎么听懂:“忌讳?是什么意思。”百里玄策差点背过气去,他翻了个身,抹了把脸,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被泥土裹了一个壳子,这让他呼吸有些困难,他没想到在这样的雷雨天,还要给一个眉清目秀的洋人解释中文。于是他言简意赅的开口:“就是不让军人进教堂。”

 

 

然后百里玄策看见这洋鬼子笑了一下,还笑得挺好看,接着他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托在肩上,一步一步的往回走,暴风雨被他们带进教堂,风呼啸着上了阶梯。女孩们在二楼又完成一轮讨论,探出好几个小脑袋来看这位风雨中的不速之客。百里守约背着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不救你才是最大的忌讳。”他中文还学的挺快,百里玄策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自己蹭到守约身上的泥点子。

 

守约把他背进了公共盥洗室,大晚上的没法烧水,他试探性的勺了勺冷水,往他脸上轻轻的冲洗着。百里玄策打了两个喷嚏,抖一抖身上的灰,从百里守约身上接过去那个勺:“我自己来就好,比较费水,您别介意。”百里守约听了个半知半解,点点头退出来,外头站了一溜小姑娘,还拿着百里守约房里干净的衣裳。他冲他们笑了笑,接过衣裳。告诉她们:“It's really time to go to bed! ”

 

"Give us some time,Father Barry ”

 

女孩们耍起来小无赖,她们对这个不速之客实在好奇至极,还是个军人。百里守约无奈的耸肩,闪身再次进了盥洗室。百里玄策这会已经把那件沾满了泥巴的军装脱了下来,这儿的供水系统没有被损坏,他开着水龙头,冲掉身上顽固的泥土,他在死人堆里晕了两天,无数流弹从他脑袋边上擦过。百里守约看着他露出来干净的小麦色肌肤,精壮有力的背肌。他喉头上下滚动,将衣服放下来:“只有这个了。”百里玄策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回他:“范Q”

 

他两心知肚明的笑了起来,夹杂着教堂外像是永不停歇的雷暴。

 

chapter02    十日谈

 

他洗了个痛痛快快的澡,刚踏出盥洗室就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一溜儿女孩整整齐齐的排在盥洗室门口,高矮肥瘦一样的水灵,百里玄策发笑。他指了指教堂的楼梯:“你们神父呢?”“他去给你收拾床铺了。”有个小姑娘抢答道,话音刚落又缩了回去,少女独一份机灵羞赧。

 

百里守约这会刚好下楼梯,瞅见了那群小女孩的模样,笑眯眯的走过来,逐一个的介绍过去,介绍完最后一个,这群姑娘一哄而散,像是除夕夜里绽放的鞭炮。百里守约没去管这些小姑娘,任由她们钻回了地窖,还欲盖弥彰地掩上了门,他笑着跟玄策说:“你住我房间。”

 

他乖巧的跟着百里守约上了楼,百里守约自有自己的思量,他觉得玄策肯定不能和那群小姑娘一块住在地窖里,又不能把他一个人甩在教堂长凳上。于是神父亲自动手,拿了好几床被子木板,在他的休息室里又搭了一张小床。百里玄策劳累了一日,现在沾了床,睡意便爬上了脑袋,他趁着一丝清明,翻过身去与百里守约闲聊:“洋人,你叫什么名字?”百里守约拢着被子也躺下了,灰色的眼睛在煤气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说:"Call me Barry!" 他实在不晓得怎么和这个中国人解释他复杂的名字,最后说了姓氏,弯弯绕绕的,徒增几分亲切。百里玄策这会来劲了,他拿手撑着脑袋说道:“我也姓百里,叫玄策。咱们一个姓,那我的英文名也可以叫Barry。”他盯着百里守约的眼睛笑开,眼睛同样闪着琥珀色的光:“我们都是Barry。”

 

他会说几句洋文,和百里守约侃侃聊了半个多小时,半中半英的,像个刚穿上高跟鞋学走路的娃娃。百里守约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会语言:“你的英文,哪里学的?”百里玄策皱了皱眉,简短的回答:“我妈教我的。”他伸出手去,熄掉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气灯,像是讲完了一千零一夜。屋子里陷入一场沉默的黑暗,百里守约觉得他是要睡觉了,也收住了话头,缩进被子里头。这会他听到玄策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晰的响起来:“我妈是秦淮河出来的,捡了我之后接客不方便了,换了个替人洗补衣服的工作。她上过几年学校,学过几句英文,都教了我。”他顿一顿,确保守约听懂了:“我也就会这几句。”

 

 

百里守约笑了,他生得好看,笑起来像玄策小时候见到的桃花一样,灿烂又熟悉,他听见百里守约说话,口音一点也不外国人,学着他的那一份字正腔圆:“那我教你。”

 

尔后他们双双跌入梦乡,梦里有着滔天的火光,百里守约梦到大罗金仙,梦到天河倒灌,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他那个世界,他拿着十字架,梦里的自己却拜倒在金身大佛脚下。百里玄策和他做了同一个梦,梦里藏着呼啸的风声,还有一声温润的声音:“今生欠的,我来世还。”他再没看到什么,除了一缕银白色的头发。

 

第二日他们是被炮弹声惊醒的,侵华者又盘亘在南京城上空,用轰鸣的飞机投下杀人的炮弹,这座城市里的防空洞已经快空了,街上安安静静的,炸起来的只有粉尘。教堂暂时是安全的,百里守约在教堂的空地上铺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旗帜,这会他完成了晨祷,拉上百里玄策一块到厨房里头揉面粉。他们的粮食不多,仅剩几大袋面粉,分到十几个女娃娃头上,也就是几天的事。百里守约深知自己护不住她们多久,得赶紧把这些小姑娘运走,可他毫无办法,院落里那辆大卡车废弃在那,缺少好几样零件,也就是个铁疙瘩。小姑娘们的父母死的死,活着的,也全都没了下落,偌大南京,百里守约才像是她们唯一的亲人。

 

百里玄策没见过洋人的面包,他凑过去,有模有样的帮忙和面、添水。这会百里守约开口了,还顺带着用手臂擦了擦汗:“你信神吗?”百里玄策愣了一会,他以为守约是要教化他,想到自己揣着圣经的模样,他不漏声色的打了个寒战,清了清嗓子回答:“我不信,我阿娘也不信,她连观音都没供,说是骗钱的玩意儿。”“玩意儿?”他学着玄策的口音,儿化音不容易学好,百里守约说得像是打了个饱嗝。玄策笑弯了腰,面粉窸窸窣窣的掉到桌子下。

 

面包做得很难吃,不过是面粉揉成了团放在炉子上烤,用面粉坨坨来形容还比较合适,百里玄策是吃惯了苦的,他看着那些小女娃娃皱着眉头咽下硬得有些硌胃的面包,伸手给她们舀了一份汤。这会那些小女娃娃来劲了,一个劲的凑到他面前,吱吱喳喳的发问:“你是哪个军人?”“你家在哪儿?”百里守约来劝也无用,于是十几个女娃娃加着他们闹到一处,嘻嘻哈哈的闹着,教堂方才有了几分生气。百里守约想到昨晚那个金身大佛的梦,扭过头去问百里玄策:“我昨天做了个梦。”百里玄策和小女孩正撒欢了闹,他没比小姑娘大多少,十八九的年纪,看上去倒像是她们的哥哥。他从桌子旁探出一个脑袋,笑吟吟地去看百里守约浅灰色的眼:“Father,我不解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走到百里守约背后,白皙的指尖触上了他的肩膀,他的鼻息打到百里守约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春天的蝴蝶爬过光滑的绸面,他听见百里玄策的声音:“What did you dream about ?”夹杂着中国口音的英语,也许里面还有些文法错误,可百里守约觉得它悦耳得动人,他从未发现自己的母语能够如此婉转曲折。他抬头去看玄策,开口说道:“我梦见你们国家的诸天神佛,还有星宿,叫什么雀、什么虎。”末了,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羞赧的看着百里玄策,他的中文说得实在不太好。

 

 

百里玄策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十五岁入伍,同队的战友都比他大上一轮,没人陪他逗笑,于是他也生得十足十小大人模样,可如今见了百里守约,见了这些小女娃娃,他觉着自己忽而梦回儿提,抱着兄长的大腿嬉笑。

 

 

可他本没有兄长。

 

 

于是他攥着百里守约的肩膀,笑眯眯地回答:“可是朱雀、白虎?”他将百里守约不会的字细细的嚼碎了吐出来,浅色的眼瞳里悉数是温柔。百里守约点了点头,他便接着往下说:“那是我们国家的星宿,有点像星座。你会梦到这些,许是太累了。”他一通摸不着头脑的解释,顺势端起了百里守约只喝了半碗的米汤,放到唇边,贴着百里守约的唇印饮尽了汤。

 

“咱们去看看那辆车。”

 

 

 

chapter03

 翡冷翠与九重天

 

——我是说:这世间有这样多道不清说不明的爱情,嫖客与妓女之间有爱情、将军和戏子之间有爱情、就连妖精和书生都有爱情,那凭什么,我和他就算不得爱情呢?

 

午饭过后正是烈日当头,那辆老福特半死不活的停在院子里,车前盖泛着烫手的光。这辆老古董曾是教堂里厨子的宝贝,厨子姓吴,是江苏人,每日掂着肚子给它擦擦身子加加油,说是祖上开了十几年的车。可战争甫一打响,国军便退到了重庆,留下死城般的南京,连带着葬送一路的法国梧桐。厨子在侵华军打进来第二天就跑路了,带着他的老婆孩子,靠着自己十几年来捞到的油水换了三张船票,车子没法带了,他头也不回的走掉,战争年代,古董物件钞票都没有一张薄薄的船票来得值钱。

 

百里守约早已换下了牧师长袍,仅穿一件白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肌肉来,百里玄策这才深刻的意识到眼前这位捧着圣经的神父并不是画本子里百无一用还会被妖精迷惑的书生,他只会把她们按在地上揍一顿。他看着百里守约从善如流地掀开了车前盖,露出错综复杂的电线与零件来。百里玄策不懂得西洋电器,这便退下来,做了给守约递递扳手抹抹油的下手,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照得他黑色的头发有些泛红,像是已褪色的油墨。百里守约手上忙个不停,汗水流淌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像是在奶油上流淌的蜂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就这样闯进百里玄策的眼。

 

像是万千星辰,哗的一下全掉进他的眼窝子里。

 

百里守约忙了一个多小时,老福特终于哼哧哼哧地叫起来,垂垂老矣的模样,他抬手擦了把汗,冲玄策说:“还可以开,但是没有汽油儿了。”他这会现学现卖的加了儿化音,听起来像是另一个自信一点的气嗝。百里玄策笑起来,衣服被汗泅湿,半干不干的黏在衣服上,他伸出手去拍了一把百里守约的手背,说道:“练得不错嘛,father。”最后的音节被他咬得很重,有几分戏谑的意味在,嘴角翘得太过犯规,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来。他未能接着说下去,大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二人立刻警惕起来,百里守约率先给他打了一个手势,侵华者在这寸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扒拉着,恨不得在那贫瘠的黄土上再刮出来二两油水,不说教堂里头的女娃娃,就是百里玄策这个中国军人身份,也能把那群狼犬激得一跳三寸高。百里玄策会意,他跑进教堂后院的小柴房里。来的人像是很有礼貌,敲了三声门后骤停,像是在亟待他的开门。百里守约发上沾了汽油,半白半黑的抹了把脸,这才往大门走去,用力拉开了门。

 

外头站着两个“军人”,穿着崭新的军服,脚边还散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大麻袋,百里守约觉着他们不像东夷人,试探性地问道:“Who are you  guys?(你们是谁)”那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些的,笑了笑,也不回答,只是指着地上两大袋麻袋,勾起一个笑来:“奉了国军的命令来的,这里头到处都是人,需要粮食。”他说话带一口江南口音,温温软软的,与南京话不一样。百里守约怔了一下,有些词他听不是太懂,眯着眼睛,略显有些局促,他知道这两个军人是来给他送粮食的,却又知道这教堂里有许多人,他有些心惊肉跳。于是他再问了一遍:“Which army are you in ?(你是哪个军队的?) ”“国四军来的,这里头都是些凉薯干粮汽油什么的,没有毒。”他又勾起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穿堂风掠过他的发际,百里守约听到那句沾着汽油味的话:“前世欠的,今生还哟,朱雀神君。”他的丹凤眼里似是藏着上下千年的气运,轻描淡写的,给他画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百里守约怔在原地,眼看着那位“军人”整了军装离开,向他身后的少年喊了一句:“阿星,回家了。”这便走向红尘滚滚。有些事情百里守约永永远远的忘了,可他还替他记着,有些东西错了,而他可以修改这些东西。牡丹方士一向憎恶欠人情债。

 

百里守约怔了许久,这才把那几麻袋拎进去。百里玄策这会也钻了出来,一路小跑着抢过他手里最重那一袋,扛在肩上走着,他觉着百里守约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便开口问:“他们是谁?说了什么?”百里守约似是没听懂他的话,他满脑子扑在明世隐最后那句话上:“朱雀神君”。他甚至不能够装听不懂,明明今儿中午,他旁边那位才给他细细解释过。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天空骤然变得有些黑,打了好几声旱天雷,他安慰性的回答:“I think it's heat stroke。”他撒了个谎,因为没办法同百里玄策解释,于是只能瞒上一瞒。

 

他们甫一把东西搬进教堂里,那头门还未关,一个人影顺着墙根就跳了下来,百里守约吓了一大跳,他眯着眼睛回头看,他看到一头耀眼的金发,那头金发的主人正吊儿郎当的往这儿走。看到百里二人,他还热情的招了招手,一路小跑着过来。守约正想与他打招呼,这人倒热情,拍了一把守约的肩膀,一连串的话喷涌而出:“乖乖,这儿还有人呐。”满嘴东北碴子把百里玄策逗得弯下了腰,他抬头看着这个满嘴东北话的外国人,又看一看在努力理解东北话的百里守约,一下子脱了力,凉薯被他扔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两个出来。

 

马可波罗眼睛顿时亮了,他弯下腰去捡那两个凉薯,露出后腰上明晃晃的枪袋子。他一边嚼着那个凉薯,一边嘟嘟囔囔地问:“我能进去不?”百里玄策充当了一个合格的翻译,其实也只不过是将他的东北话翻译成官话。百里守约学得快,苦于在中国这样广袤的土地上,五十里街外就是一方言,但如今他已经能听得懂大半官话,连儿化音都学了一点。他听完玄策的话,点了点头,冲马可波罗伸出手:“教堂是中立区,你的枪不能带进去。”马可波罗这会犯了难,他把那两柄枪拔出来,是两把格洛克,上面有许多精致的暗纹与玫瑰雕花,精致得不得了,他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马可波罗,意大利人。这两把可不是枪,是我的小宝贝嘞 ”说完这话,他有模有样地把枪放在唇边吻了一吻,金色的眸子里充斥着意大利人独有的深情。

 

百里守约吸了口气,他看着那两柄枪,一本正经地用中文回答:“请把你的小宝贝儿交给我。”百里玄策终于绷不住,他咯咯的大笑起来,连带着马可波罗也笑了起来,凉薯在他手里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百里玄策实在搞不懂,到底是两个外国人在一块说中国话比较好笑,还是小宝贝儿比较好笑。百里守约站在那里,后知后觉地和他们笑成一片,这还不忘伸出手去要马可波罗的“小宝贝儿。”马可波罗没了办法,他需要一个地方歇脚,于是他再次吻了吻他的枪,将它放到了百里守约手上。

 

他们三个人刚好分了三麻袋,百里守约的头发依旧半白半黑的模样,他扛着麻袋与玄策一块进了柴房,留下马可波罗一个人拎着一大袋零件汽油进了教堂里头。他们两个人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干粮着实不多,一麻袋吃的分到十几个人头上着实有些抓襟见肘。玄策抓起来一个凉薯,往衣服上擦了擦,递给百里守约。百里守约忙着将炉子升起来,抓着他的手腕咬下去大大一口。凉薯汁水充盈,百里守约吃得有些狼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那些挂在下巴的汁水,像是无声的诱惑。百里玄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捧着那个凉薯,手上似还残存着百里守约的温度。他将手缩了回去,一副隐忍克制的模样。百里守约尚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头去朝他笑了笑。他是信任玄策的,许是缘分使然,又许是在这偌大南京城,也只有他,能够与他在这残垣断壁下,拥抱那么短短几秒钟。

 

晚饭刚端上桌的时候百里二人吓了一跳,马可波罗绝对是个十足十的意大利人,东北碴子也没法掩盖那种,就这么短短的十几分钟,他居然把教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会现场,那些小姑娘压抑久了,也跟着他胡闹,箱子里闲置许久的衣裙又被翻了出来,女孩子你一件我一件的挑着,嘻嘻哈哈的,一个蕾丝裙小女孩从楼上蹦下来,围着百里守约转了一圈:“就这一次好不好?”百里守约没说话,伸出手去摩挲了一下女孩的发旋,这是默认了。于是后面又有几个小女娃娃涌出来,墨色的旗袍、白色的裙装、黑色的马术裤,个顶个的水灵。百里玄策这会抱着一小筐凉薯进来,给她们每人发了一个。笑眯眯的看着她们的豆蔻年华。

 

教堂前所未有的热闹,女孩子们排在一处,像是当初一块唱诗的模样,百里守约点着数,一个一个的数过去。两周以来,这是唯一一次郑重的自我介绍。女孩们绞了长头发,这会穿起洋装旗袍来有些滑稽,却也挺直了胸脯,眼睛里亮亮的听着百里守约用不太熟练的中文点她们的名字:“这是郑小媛。”一个墨色旗袍的女孩蹦出来,她的父亲是当时南京里最有钱的那群人,开了好几家商行布行,于是郑小媛的衣服也就几近华丽,缕金线的玫瑰顺着旗袍的叉开出去,精致又漂亮。“下一个是修雅和絮雅。”她们两说双胞胎,早几分钟的修雅生得苗条些,穿着马术裤,帅气得像个假小子,另一个圆滚滚的是絮雅,这会穿着小洋装把凉薯往嘴里塞。马可波罗许是喜欢这个圆滚滚的小娃娃,几次伸出手想要戳戳她粉乎乎的脸。

 

他们把所有人介绍过一遍,一个叫涣涣的,一个叫莫娟的……教堂鲜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小姑娘们未见过凉薯,这玩意不长在气候温润的南方地区,百里玄策咬了一口凉薯告诉她们,这玩意长在西北。姑娘们不关心西北还是东北,只知道这东西好吃,是战争以来为数不多的补给品。两天前,自来水管里就不来水了,百里守约对这个结果表示了极度的宽容,按理说早该停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管子里的自来水负隅反抗了这么多天。如今人人靠着前几天蓄着的两大缸水,以及受洗池那点紧巴巴的水过日子,吃穿用度都得靠着那些。百里守约早些日子一直在为此发愁,他与玄策明白,这些小姑娘,终究是在这里呆不久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加入这场突如其来的舞会,小姑娘们缠着马可波罗听他说故事,这个外国人对他们来说太过好玩,一口东北口音逗得她们花枝乱颤,郑小媛摸着自己毛毛躁躁的短发,突然开口:“要是有珠花就好了,这洋装配短发,不伦不类的。”马可波罗听了进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眼睛望向那扇雕花的琉璃窗。

 

他莫名想到当年秦淮楼的场景来,他的母亲被人搂在怀里,缱绻慵懒的跳一支舞,或是一支热情奔放的伦巴,他被锁在阁楼里,靠着地板上陈年的缝,窥得世俗二三事。这会他又想起那支慵懒的舞来,于是伸出了手,在百里守约的肩头拍了一拍:“来跳一支舞么?Father。”百里守约回过头来,嘴角弯弯的,灰色的眼睛里装着长明的烛火,他的指尖搭上玄策的,掌纹渐渐的缠到一块,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线,他说:“好啊。”

 

 

少女们哄做一团,看着两位Barry的舞蹈。因着两位都是男子,且都是三脚猫,这个舞蹈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马可波罗充当了气氛制造者,那架老式钢琴再次工作起来,喑哑的声音在唱一首绵长温柔的夜曲。他搂着守约的腰,步子在玄黑色的地砖上提提踏踏,这会他终于明白了人间俗事二三,也终于看见了高悬于顶的十字架,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百里守约不太熟悉交际舞,跳的也不是女步,纯粹上下左右的走动一番,到底是眼前人,胜过脚下不成器的步子。他望着百里玄策的瞳仁,浅灰色的,浮着今夜的温柔。少女们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一个搭一个的,跳四小天鹅的模样。温热在他们的指尖流淌,细碎的呼吸扑在守约的鼻翼上,像是有人在用羽毛窸窸窣窣的挠着心肝。

 

百里守约过了年二十整,此后无数个二十年,他找遍了所有旧琴行,他再也找不到那样喑哑缠绵的音色,再也回不去那个夜晚。

 

 

chapter04  一千零一夜

“巡查越来越严了,他们是要赶尽杀绝么?”

百里守约这会刚洗漱出来,沉思了片刻这才回答:“屠城杀人,没有比他们做得更彻底的了。”他轻蹙眉头,如今侵华者的搜寻已经越来越密,航空警报一拉再拉,他们践踏这片土地,如今还要榨干这片土地的最后一个魂灵。

 

此后数千万年,无数忠魂永栖南京。

 

“那些小女孩不能在留在这里了,得赶紧运出去。”百里玄策再次开口,这会他吹灭了房间里的煤气灯,两个人就像依偎在黑暗里的蝙蝠。他听到百里守约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可是出去了南京,又能去哪呢?”“总归有办法的。”百里玄策这么回答:“天下之大,哪儿不能去呢?”百里守约敏锐的意识到了他语气里的悲哀,这会他警惕起来,咬着下嘴唇开口:“那你呢?”百里玄策笑了笑,他的眼神飘出窗外,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启明星:“我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我将誓死保卫这座城市,直到最后。”“No, you have to come with us(不行,你必须跟我们走) 。 ”百里守约立即反驳,他经过好几秒的语言混乱,最后拣了最熟悉的语言来阻止这位即将送死的军人。

 

百里玄策没反驳他,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铜制怀表,怀表有些年头了,外壳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的,他把那块怀表塞到百里守约手里,继而攥紧了他的掌心:“我阿娘给我的,他让我出去了南京再看。”说完这话,他往百里守约身旁一坐,占据了他的床褥,这才低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是个,草长莺飞的故事”

 

他对这个养育他的女人没有太多的记忆,许是小孩子记忆力也差,那个女人第一次入主他的记忆,是她往桶里挑着泥巴在他头上抹,丝毫不在意他的反抗与挣扎。抹完之后,她又用水给他冲干净,女人的指甲涂了红色的丹蔻,手指拂过他的发尖,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味道,她戳着百里玄策的酒窝,轻声唾他是个赔钱货。

 

秦淮河的人都觉得他是赔钱货,那会秦淮河所有的女人都来了,他被泡进一条脂粉味的海洋。她们指着她,一口一个:“哎哟喂,不值当的,还是哪儿来去哪儿吧。”“丢去育婴堂吧,那儿多的是傻大头臭水鱼哩。”那一日家里的地砖都差点被这群女人踏出两条裂纹,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他的母亲把她们骂了回去,用的是地道南京话,他听不太懂,他的母亲是个很会骂人的女人,从小到大,他偶尔听见她几句纯正的南京脏话,凌厉又毒辣。

 

一开始她还待在秦淮河,每日把百里玄策关在阁楼上,楼下是人间情事,恶俗得不能再恶俗。后来风言风语多了,她干脆利落的给自己赎了身,脱下了那几套红绿粉紫的旗袍,挽起头发来做了补洗衣裳的活。闲暇时分便摊开买来的识字书英文书,半白话似的教他。她说:“我养你一场,莫要愧疚,尽管长大就是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巧用完梳妆台里最后一支描眉的笔,像秦淮河的黄柯一梦,到此正式苏醒。

 

十四岁那年她赶走了百里玄策,百里玄策来的时候她被万人阻拦,这会他走,她又受到了来自秦淮楼的嘴仗,这会她没去骂那些女人,她扯着百里玄策的衣领,执意把他丢出门外,连带着一个收拾好的,用洗白了的花布包起来的包裹。女人这一辈子都优雅得体,唯这一次活像个泼妇:“你往南边参军去,饿不死你,别在这好赖着让我养你。”她的嘴皮子功夫已大不如前。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小时,以百里玄策的愤然离去告终,他当时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一反常态把他赶走,也不明白,为什么女人给他准备了好几百大洋,一张车票,还有那块怀表。待南京沦陷信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才幡然醒悟。秦淮河的女人八卦最多,连哪家鸭子下了蛋都知道,南京沦陷,怕是这个女人一早已经料到的结果,她护不住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思来想去,也只有让他参军这一条路可走。

 

百里玄策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守约一眼,守约静静的听着,似乎是全听懂了,艰难地吐出一句:“她是个好母亲。”她确实不是个好女人,却是个实打实的好母亲。百里守约叹了口气,他接过那个怀表,月光如水般爬上玄策的脸,他鬼使神差的凑了过去,在他的眼睑下轻吻了一下:“祝你有个好梦。”百里玄策楞了两秒,他的嘴唇带着温热与柔软,像是叩开他心门的钥匙,于是他轻笑起来,复又在守约额头上落下一吻

 

“也祝你有个好梦,守约。”

 

第二天他们是被一阵骚乱惊醒的,守约甫一睁眼,便看到窗外一个侵华鬼子已经爬上了墙头,正准备翻越,他吓得不轻,立马拉上百里玄策就往女孩那跑,也顾不得什么避嫌忌讳,他一个个拍醒那些尚在睡梦中四仰八叉的姑娘,小声喊道:“快去钟楼躲起来,快!”这会他听到教堂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也不顾上再拖,他走到郑小媛面前,急促地开口:“你带着玄策和她们,赶快进地窖。”地窖里头是一侧暗门,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这扇门通向另一边的钟楼,算是逃命的必然之选,他话还未说完,一个侵华者便已冲进了内室,守约来不及冷静,他稍微整理了自己的着装,赶忙走了出去,他要赶在这群人胡作非为之前,把他们拦在内室堂,只有这样,为女孩和玄策争取些逃命时间。

 

他下了楼,径直拦在那群左顾右盼的侵华军身前,声音尚有些颤抖"The church does not allow armed men. What are you doing here?(教堂不允许武装,你们来干什么?)" 为首一个中国人为那群侵华者的头目翻译了,又趾高气昂的回答他:“We're here to search for Chinese soldiers!(我们来这里搜查中国军人。) ”百里守约一阵恶寒,他不知道是怎么走漏了风声,但是这些侵华者想要来这里的目的绝不是仅仅这一个。他们自觉分成了三队,一队向着厨房的方向进发,百里守约快跑着跑到他们面前,用手拦住了他们的路,瞳孔里都是愤怒:“We have no soldiers here, and the armed forces are not allowed to enter the church(我们这里没有军人,武装军队也不许进入教堂。)!  ”

 

站在最边上的汉奸急了眼,叽里咕噜的和那个带头的军官说着什么,那个军官走出来,站到百里守约面前,开口就是一嘴日本风味的英语:“Don't you understand the situation, father ? (现在的形式你还不明白吗?神父。)”说完这话,他径直绕过百里守约,做了这支小队的领头人。百里守约跟在他们后面,盘算着她们是否已经到了钟楼。厨房底下是个地窖,有一扇废弃的暗门通向钟楼,钟楼离教堂很远,想这群日本人应该不会搜到那里。

 

他们稀稀拉拉的走进厨房,先盯上了厨房里那一袋凉薯,其实早已经分得七七八八了,就那十几个,只顾撑过今天。侵华者哪见过这个,伸出手就抓了好几个,大有一把连着麻袋带走的意思,百里守约抓住了他们的手腕,语气里都是不屑的愤怒:“You're not here to search. You're here to rob(你们不是来搜查的,是来抢劫的。). ”没有人理他,放下了那袋凉薯便四处东看西看起来,他们打开了厨房里的每一个柜子,不像在搜人,倒像翻箱倒柜的强盗。

 

一个侵华者啃了凉薯,手滑了失手摔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是中空的声音,百里守约突然背脊发凉,这会他们发现了那个地窖,他只能祈求神父,那些女孩和玄策已经逃掉了。事实证明那些侵华者并不傻,他们几乎是下一秒就发现了不对劲,对着百里守约露出一个狭促的笑,他们的刺刀还带在身上,这样把它往地上一插一翘,那块松动的木板就被移开了一条缝隙,不知是不是出于侵华者的恶趣味,他们把这个动作做得又慢又轻,像是在玩弄猎物的猛兽。

 

地窖的木板终于被移开,百里守约几乎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地窖还亮着煤油灯,那扇门被一堆木箱子衣服罩着,没有人能看出破绽来,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孩安安静静的站在那,眼神里皆是惶恐。百里守约几乎是跳了下去,他扑到那个女孩面前,把她挡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鸡。郑小媛被吓呆了,百里守约只能摸到她冰凉的手臂,像是一腔子血都凝固了似的。那群侵华者已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女人在战争里就是物品,被他们糟蹋完了就丢,丢了再拣一个糟蹋。他把郑小媛护得紧紧的,说这是他的学生,没有人在听他说什么,有人上来拉他,将刺刀抵在他柔软的小腹上,有人将枪柄像棒球棍那样挥舞,砸到他的脑袋上,百里守约疼的发怵,手上力气也越来越大,郑小媛白皙的手臂上这会已经出现了五个青紫的手印,小姑娘忍着疼,泪花在眼眶子里转着,她尚未明白这些人要对她做什么,她只是害怕,害怕百里守约头上那片鲜血,害怕他们豺狼虎豹的眼神。她委实应该先走的。

 

他没有枪,也着实不敢动这群日本兵,最后他被掀翻在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脑门,日本军官最终失去了耐心,他喊了好几个人押着百里守约出了地窖,就这样扔在地上,像是在给他的手下做称职的皮条客。百里守约脑门上有好几个伤口,这会血糊了眼,他难受得紧,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又被人按在地上,最后那个日本军官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什么都不是。”伴随着女孩尖锐刺耳的叫声。百里守约几乎要疯掉,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会他没看那个点头哈腰的汉奸,用了他不甚娴熟的中文,低声咒骂:“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想要捂上耳朵,郑小媛的叫声刺耳可怖,像是他童年时代做的一个个关于修女的噩梦。

 

地窖里的奸#淫还在继续,外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马可波罗操着一口纯正的东北腔走了进来,日本兵还来不及挑眉,眼神里就全是失望,谁都没想到顶着这一口东北口音的人会是个金发碧眼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没能忍住怒意,他收起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把冲上前去揪住了军官的衣领,立即便有五六支枪口对准他,他瞥了一眼,一字一句的咬着牙说:“我是你们同盟国意大利的贵族,你敢动我么?”说完这话,他用力把那个军官撂倒了,这便要冲下地窖,却依旧被人拦住,军官仍旧是那样子,尽忠尽职的皮条客,用他一副伪善虚假的表情,用力的踹在了马可波罗肚子上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突然,马可波罗没反应过来,踉跄地后退了几部,嗬嗬的咳嗽了好几声。

 

他们早该明白的,所有女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洞。侵华者称自己是大和民族,做的却是不和平的事儿,他们固执已经成了一种病。女人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子(宫,一个工具,全无怜悯之心,百里守约唾弃他们,他们也未必把百里守约放在眼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这一个小时的,地窖里进去了整整七个日本兵,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精神层面的屠杀。尔后他们一个个拉好裤子拴好皮带,尽力伪装出一副人的皮囊,就这样趾高气昂的离开,未了留下一句一个星期后再来,像是要将教堂变作屠杀场一样的恶毒令人作呕。

 

百里守约从地上爬起来,他眼前仍旧是模糊一片,然后他冲了下去,这会暗门已经被打开了,百里玄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捂着嘴的女娃娃,他们来不及跑进钟楼,日本兵便发现了那道缝隙,郑小媛本来可以走的,最后她没有,她留了下来,在日本兵掀开木板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暗门的伪装,于是他们没能去成钟楼,就这样隔着木板,听着这场长达一小时的酷刑,听着百里守约挨打,也听着郑小媛撕心裂肺的咆哮。百里玄策的眼眶红了,他堂堂七尺男儿,站在那里,听着百里守约的痛呼,他甚至没法冲出来,毕竟他身后是十几个小女娃娃,和郑小媛一样的豆蔻年华。而这些女娃娃不少都把手咬破了,为着不发出声音,她们的眼泪流进衣领里,和手上的血混在一块,彼此都是鲜血淋漓。

 

百里守约轻轻的走过去,他有些不敢面对郑小媛,她的衣服被人撕破了,身上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像是一个烂掉了的布娃娃,他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替她遮住了,想要碰她的时候郑小媛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她百灵一样的嗓子坏了,嘶哑着不让人靠近,她连百里守约都认不出来了,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个拒绝的音节。他想给她洗个澡,但现在的郑小媛拒绝了一切男人的走近接触。她尖叫着往角落里爬,浑身的紫青斑痕让人触目惊心,三个大男人自觉不妥,立马转了过去,这会余修雅从人堆里冒了个小脑袋,雷厉风行的挤了出去,她把郑小媛搂在怀里,扭过头去冲着百里守约说:“神父,拜托你们先出去打些水。”她俨然一副小大人派头,郑小媛缩在百里守约宽大的外套里,显得从未有过的虚弱。

 

三个大男人退了出去,他们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当下的情况,百里守约还挂着彩,血流进了眼睛,火烧似的疼,由是这样,他仍旧任凭它疼着,像是在惩罚自己,百里玄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甚至连怎么安慰自己都做不到,于是他生硬的拍了拍百里守约的背。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起来,口头上说着要与南京共存亡,如今却躲在狭小的黑色管道里,龟缩在女人子宫的保护下。这时他听得百里守约一句轻飘飘的话:“我错了。”百里玄策踟蹰半晌,最终未曾答话,马可波罗不说话了,拳头紧攥着,意大利人从未有这样沉默寡言的时候。

 

教堂里的饮用水不多了,这会悉数贡献了一大半,仅为了给郑小媛洗澡。所有女孩都围成一块,圆滚滚的絮雅贡献出了最后半块肥皂,是个绿色的玫瑰形状,絮雅平日里喜欢得紧,如今她一跺脚,这就把肥皂塞到修雅手心,再不看它,颇有死生离别之意。郑小媛安安静静的躺在木桶里,她的嘴唇发乌,整个人如同没有生气的鬼。修雅给她淋湿了身子,揣着擦布往她身上擦,擦得十分用力,小女孩青紫色的身子如今变得通红,她没吱声,这些疼痛与她所经历的相比简直不足一提,然后她听见修雅自顾自的絮絮叨叨:“用力点,擦干净了,就啥子事都妹有了。”她急出一口东北方言,却又认真严肃,像是对待一件艺术品。所有姑娘永远记得这一夜,她们围在一块,安静得像是参加葬礼,她们围观一个女人洗澡,围观她如何洗去身上的沉疴,像是凤凰涅槃。

 

郑小媛半个小时后被修雅从水里捞起来,她的学生装被撕破了,于是给她换了一件藕色鱼鸟旗袍,她如同牵线木偶一样被修雅摆弄着,整个人无悲无喜。那些小姑娘揪住了心,却又帮不上忙,团团转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个男人在楼下备好了晚餐,死寂在他们之间蔓延着。郑小媛穿好衣服,赤足往外走去,修雅叫住了她:“穿个鞋?”她摇了摇头,喉咙尝试着吐出音节,却又失败了,于是她发出一声嘶鸣,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餐厅的椅子上,众人的心这才放下来。百里守约愧疚得紧,又不知道怎么说,晚餐多给了她两个凉薯,抿着唇与她说一句对不起,他眼睛洗干净了,额头简易包扎了一下,这会还往外冒着血。她似是没听见,自顾自的喝汤吃薯,像个无悲无喜的娃娃。马可波罗吃不下去,他哽咽许久,隔着一张餐桌,向郑小媛摊开了手,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珍珠珠花,战争年代这些东西难得,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被他一路握在手心,已经有些温热,他不说话了,把珠花放到她的手边。郑小媛呆了许久,最终她爆发出一声凌厉的哭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弯下腰去,疯狂的干呕,像是要呕出一颗心似的,修雅过去拍她的背,被她用力推开,仍旧干呕着。这样的声音缝进了每个人的灵魂,凌厉而又绝望。最后她攥着那颗珠花,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chapter04    钟楼与卡西莫多

 

百里守约也没吃下饭,他轻飘飘的语气再次传进所有人的耳朵,他说:“我错了。”最终他合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灰色的眼瞳如今闪着杀戮的欲望。

 

百里守约在成为神父之前,并不是一个好神父。

 

他盯着玄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跟我来。”他指的是马可波罗和玄策,三人就这样走上教堂内侧的阁楼,百里玄策的枪与军刀和马可波罗的“大宝贝”就锁在那里面,现在守约落了锁,沉重的锁落地,发出梆噹的声音,像是砸在心上的重锤。他们推开那扇老旧的门,见到了一屋子的陈列:百里玄策的军刀和枪,马可波罗的双枪,以及一大堆手雷与一把狙击枪,这些东西整齐的码在这里,一个小型的军火库,似乎等了他们许久。马可波罗吹了声口哨,他对这个美国神父好奇得很,又不好表现出来,吹了几声口哨掩盖内心的好奇,倒有点儿欲盖弥彰。玄策替他问了。百里守约看着那柄枪管仍旧闪亮的狙击枪,上面映出一个扭曲模糊的他的脸,他说:“我之前做雇佣兵,神父说我们要宽以待人,让他们静待上帝的审判。”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可是后来我做了神父,我再也不拿枪,再也不杀人。如今就要看着我要保护的人被凌辱。”百里玄策吸了一口气,他摩挲着军刀的刀柄。“我错了,对待他们,就应该这样。 ”百里玄策接了下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说得冷静,眼瞳里却燃起不灭的火。

 

“我们后天就把她们运出去,到时候我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趁乱开车冲出教堂。”百里玄策这么补充道。这次没有人阻止他,他们都看着他,心头的热血烧得滚烫,所谓国仇家恨,百里玄策理应如此。他想起那些为了华夏大地奔波的银行家,想起那些挺直了脊梁死去的华夏百姓。想起了郑小媛乌黑空洞的眼。

 

百里守约再不敢拦。

 

那日晚上他们再次促膝长谈,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讲到最后,他忘记了那个女孩到底有没有因此获救,但是他要死了,百里玄策对此清楚得很。他躺在床上,听百里守约用他低沉的嗓音描述他沉疴多年的猩红岁月。百里守约是个孤儿,到了十岁他已经在黑街的污水烂菜里学会了杀人的本事,耳濡目染,黑街的人打架杀人讲究的是拳头,拳拳到肉,是血与骨头的碰撞与快感,到了对方精疲力竭的时候,还要用牙齿咬,无所不用其极。他在那儿长大,灰色的眼睛里全是阴鸷。黑街那几年,他学会了用枪,在一个情报贩子里学的,他和那人一样,偏爱这样干净利落的杀人方式,像是这样能避开手上那些无辜的人命似的。

 

兵荒马乱的年代里,谁都是杀人的刽子手。昔年的百里守约看着天光里散落的灰色尘埃,踏着血液和尸块,如今的侵华者踩着腐朽肮脏的法国梧桐,大摇大摆的在金陵城大肆屠戮,仔细算来,他们并无不同。百里玄策挑了挑眉,月光爬上守约的脸庞,像是被毁了半边脸的卡西莫多,他眯着眼睛凑上去,鬼使神差的在他两片薄唇上落一个吻。月色朦胧得正好,不休的炮火做了他们亲吻的配乐,一声一声,像是探戈舞步的拍子。

 

当真是报应不爽。

 



太爱这段了,偷跑一下

面包做得很难吃,不过是面粉揉成了团放在炉子上烤,用面粉坨坨来形容还比较合适,百里玄策是吃惯了苦的,他看着那些小女娃娃皱着眉头咽下硬得有些硌胃的面包,伸手给她们舀了一份汤。这会那些小女娃娃来劲了,一个劲的凑到他面前,吱吱喳喳的发问:“你是哪个军人?”“你家在哪儿?”百里守约来劝也无用,于是十几个女娃娃加着他们闹到一处,嘻嘻哈哈的闹着,教堂方才有了几分生气。百里守约想到昨晚那个金身大佛的梦,扭过头去问百里玄策:“我昨天做了个梦。”百里玄策和小女孩正撒欢了闹,他没比小姑娘大多少,十八九的年纪,看上去倒像是她们的哥哥。他从桌子旁探出一个脑袋,笑吟吟地去看百里守约浅灰色的眼:“Father,我不解梦。”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走到百里守约背后,白皙的指尖触上了他的肩膀,他的鼻息打到百里守约裸露出来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像是春天的蝴蝶爬过光滑的绸面,他听见百里玄策的声音:“What did you dream about ?”夹杂着中国口音的英语,也许里面还有些文法错误,可百里守约觉得它悦耳得动人,他从未发现自己的母语能够如此婉转曲折。他抬头去看玄策,开口说道:“我梦见你们国家的诸天神佛,还有星宿,叫什么雀、什么虎。”末了,他眨了眨眼睛,有些羞赧的看着百里玄策,他的中文说得实在不太好。


百里玄策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他十五岁入伍,同队的战友都比他大上一轮,没人陪他逗笑,于是他也生得十足十小大人模样,可如今见了百里守约,见了这些小女娃娃,他觉着自己忽而梦回儿提,抱着兄长的大腿嬉笑。


可他本没有兄长。


于是他攥着百里守约的肩膀,笑眯眯地回答:“可是朱雀、白虎?”他将百里守约不会的字细细的嚼碎了吐出来,浅色的眼瞳里悉数是温柔。百里守约点了点头,他便接着往下说:“那是我们国家的星宿,有点像星座。你会梦到这些,许是太累了。”他一通摸不着头脑的解释,顺势端起了百里守约只喝了半碗的米汤,放到唇边,贴着百里守约的唇印饮尽了汤。


秦淮景

#试阅

#正文这周日左右  军人策X神父约

#大量英语,大量ooc。


"We used to roam all day, on the green hills of our homeland ”


男人纤细的手指落在教堂一架破了皮的钢琴上,他的对面站着十九个女娃娃,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裹着宽大的女学生服站了一溜。钢琴已经没有人来维护,前不久还被一块剥落的墙灰砸了“脑袋”。音质变得喑哑清亮,有几分古钢琴的感觉。


他是唯一镇守在这里的神父,侵华以来,所有的红十字会、避难所、一个接着一个的沦陷,1935年,古城南京最终沦陷,红十字会被庞然大物推开了脆弱的大门。如今几近寸土不生的土地上,只有所谓的外国人,有那么一点点自主权。侵华者不敢惹恼大鼻子绿眼睛背后的国家,于是他们把矛头指向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亚洲同胞。百里守约做了这间教堂的守护人,凭借他灰色的眼眸和白色的头发,将这座教堂变成了暂时的安全所,这些小姑娘都是教会学校的学生,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都被父母接回了家,又纷纷逃了回来。他们的亲人并没有给他们找到离开这座死亡壁垒的方法。


他想起就在两个月前,这些小姑娘还不是这样的,她们或许穿着白色镶蕾丝边的洋装,一边套着白色的玻璃丝袜一边蹦到百里守约面前,期待的问他:“Father Barry , When is Christmas? !  ”说完这话又蹦蹦跳跳的窜出门外,和一众女伴掐着嘎吱窝笑成秋天田里的麦子。还有些小姑娘穿着传统的旗袍,穿出水灵灵的豆蔻年华,走路还不大会走,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要摔一个大马趴。百里守约喜欢看这些女孩提提踏踏的模样,可最后她们被迫绞短了头发,穿起厚重宽大的袍子,龟缩在教堂里惶惶不可终日。


他对于战争并没有太多看法,但他隐隐约约觉得侵华者错了,上帝应该惩罚他们。


他的手敲完最后一个琴键,暴雨骤然而至,这场雨下了一个下午,淅淅沥沥的,到了晚上终于下大了,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和雷声。噼里啪啦地敲在教堂的万花琉璃窗上,像是复苏的撒旦。小姑娘中有几个害怕打雷的,缩在女伴中间瑟瑟发抖,百里守约走过去摸了摸她毛躁的脑袋,开口说道:“Girls , It's time to go to bed ”有些小姑娘行动永远比嘴巴快,提提踏踏的就往楼上跑,透过那一扇窗去看外头被雨溅起来的泥点子。


“快去睡觉咯,这雷太可怕了。”那几个胆小的小姑娘开口,又被几个年龄稍大的怼回去:“你要去你去咯,黏着我们干啥。”吱吱喳喳的,像是厨房里闻声而来的小老鼠。百里守约站在她们背后,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小姑娘的耳朵,雷声变做了细碎的敲门声,咚咚咚的,又像是春日里游街的龙与狮子。咚咚咚的声音离她们很近,有几个女孩事先感到了不对,推了推她身边的女伴:“你听,是不是敲门声?”


百里守约也听到了,他扭头去看那扇巨大的教堂木门,感受到那扇木门的震动,轻轻的,像是一片树叶。百里守约松开他的手,把小姑娘往她的同伴里头塞了塞,给她们做了一个藏起来的手势,径直跑下了楼梯。女孩们躲进了厨房里,仗着黑暗真的变成了小老鼠,细声讨论:“不会是日本兵吧?”“不会,这雨下得这么大,日本人不会来咯。”


他走到那扇门前,听着那扇门被敲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头。百里守约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扇巨大的木门。外头已经是一片泥泞,那人躺在水洼里,哼哧哼哧的,俨然一个泥娃娃,他上下打量了百里守约,轻声说道:“我知道教堂收留军人是忌讳,我就避避雨,雨停了就走。”他说得一口标准至极的官话,比上头那些小姑娘带着南京口音的普通话婉转好听得多,百里守约皱了皱眉,没怎么听懂:“忌讳?是什么意思。”百里玄策差点背过气去,他翻了个身,抹了把脸,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被泥土裹了一个壳子,这让他呼吸有些困难,他没想到在这样的雷雨天,还要给一个眉清目秀的洋人解释中文。于是他言简意赅的开口:“就是不让军人进教堂。”


然后百里玄策看见这洋鬼子笑了一下,还笑得挺好看,接着他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托在肩上,一步一步的往回走,暴风雨被他们带进教堂,风呼啸着上了阶梯。女孩们在二楼又完成一轮讨论,探出好几个小脑袋来看这位风雨中的不速之客。百里守约背着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不救你才是最大的忌讳。”他中文还学的挺快,百里玄策这么想着,一边看着自己蹭到守约身上的泥点子。


守约把他背进了公共盥洗室,大晚上的没法烧水,他试探性的勺了勺冷水,往他脸上轻轻的冲洗着。百里玄策打了两个喷嚏,抖一抖身上的灰,从百里守约身上接过去那个勺:“我自己来就好,比较费水,您别介意。”百里守约听了个半知半解,点点头退出来,外头站了一溜小姑娘,还拿着百里守约房里干净的衣裳。他冲他们笑了笑,接过衣裳。告诉她们:“It's really time to go to bed! ”


"Give us some time,Father Barry ”


女孩们耍起来小无赖,她们对这个不速之客实在好奇至极,还是个军人。百里守约无奈的耸肩,闪身再次进了盥洗室。百里玄策这会已经把那件沾满了泥巴的军装脱了下来,这儿的供水系统没有被损坏,他开着水龙头,冲掉身上顽固的泥土,他在死人堆里晕了两天,无数流弹从他脑袋边上擦过。百里守约看着他露出来干净的小麦色肌肤,精壮有力的背肌。他喉头上下滚动,将衣服放下来:“只有这个了。”百里玄策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回他:“范Q”


他两心知肚明的笑了起来,夹杂着教堂外像是永不停歇的雷暴。







有个想法:


想写个策约三生三世的故事,这篇文的成品可以接《三千年前》食用,默认是他们再世为人的故事。


最后一世大概是精神病院au。


诸君我想要评论。


夜来非

关于我自己✨✨

不适的话请务必不要往下看












放下手机三个小时后我又爬起来了,顶着38度的体温。习惯性的失眠以及感染引起的习惯性发烧。


I'm super cool !


想来聊聊抑郁症这个事,近几年抑郁症被妖魔化得离谱,一边是压根不懂抑郁的人,给抑郁贴上“矫情”“不乐观”“精神病”的标签。一边又是全民抑郁,不得个抑郁都不好意思在网上冲浪。


年前写过一个置顶上面写明了我抑郁,那会刚确诊,拿着一大堆百忧解安眠药糊糊涂涂的撞进了诊疗室,挺搞笑说起来,我十七年来大病小病不断,没一次记得捎上病历本。结果偏偏那一次捎上了,还挺郑重,最后发现用不上,人家有专属的病历本,还挺酷。后来杂七杂八做了一大堆检查,不得不说我去看那个医院主治精神病,还加个养老院,少人。做起检查来哗哗的,搞得我都想把今年体检在那做了。做完检查见了医生才是最后那个诊疗室,1800六节课,和我上个小课价钱一样。


那一天我巨正常,我自己都不觉着自己有精神病。然后一见到那个医生,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哭了整整三百块钱。


我的原生家庭非常不幸,是的就是不幸。我母亲很爱我,爱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监控着我,从我的行为、穿着、甚至语言。用房思琪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你的爱让我好辛苦。”我没有秘密,我的母亲堪比FBI,她能准确找到我的日记,掌握我房间的钥匙,每天晚上要来看我三遍。她也很疯,和我一样,大家都是抑郁症,她外加一个燥郁,烦了会拿我来出气,拿着刀告诉我她有多爱我,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


十二岁那年甚至试图掐死我,从那以后我的枕头底下必备一把剪刀,后来换成了裁纸刀,因为剪刀嗑脑袋。我初中开始出来写稿子混饭吃,因为没有生活费,你们无法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为钱日夜担忧的场景,我当年十五岁,读的学校里全是有钱人,活得撕心裂肺,每天里算计着怎么做人怎么生活,像一毛不拔的葛朗台。确诊抑郁那天我跪在我妈脚下,声嘶力竭求她不要再提钱这个字,我想过挺多方式,连卖淫都想出来了,只要能让她不跟我提钱,我啥都干。


然后我被活生生逼成了抑郁,头发一大把一大把掉,每天疯狂的睡不着,医生给我开的安眠药我没吃,因为朋友吓我吃安眠药会变成傻子。所以依旧没日没夜的熬着。其实我想说的是,很多时候我们自残,脾气不稳定,本身就是对外界的一种求助信号,要走的人,永远在阳光最好的时候裹一件风衣,然后再也不回来。


我最严重的时候在胳膊上割了六道血痕,没在手腕割,怕被发现,连发泄都显得顶小声翼翼,有一次歇斯底里我冲我妈喊:“我他妈去死行了吧?”我妈很平淡说了句:“那我陪你去死行了吧”我顿时毛骨悚然,不要说去死,我连提一提的念头都不敢有


生前已经太苦,死了不想再被打扰。


她是说不通的,她不承认自己有抑郁症,每日里求神拜佛,就像某个政治不正确游戏里的父亲一样,而我就是妖魔鬼怪。然后我改为比较轻松的撞墙,不留疤不用止血,酷!


然后她冲进浴室,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摔了东西,被骂了一个小时。


我人前十级段子手,疯疯癫癫没个正形,但我确实得病了,还挺严重。但是周围人都意识不到,他们只是觉得,嘿我脾气又臭掉啦,然后享受我无止境的讨好和哄骗。


但是我确实是个正常人,所有抑郁症小宝贝都是正常人,就是情绪上有点小感冒,我巨讨厌吃药,但小感冒总是会好的,就像番茄酱同志有一天和我说:“我都忘了你有抑郁这回事了嘿。”那会是我最难受的时候,家里楼太矮跳不死人,我在手腕上狠狠喇了一道,番茄酱这句话把我救了回来,嘿,我还是能像个正常人这样生活的对不?


然后我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一心求死,可我真的想活着。


毕竟我是酷哥,酷哥永不落泪。


秦淮景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


军人策X神父约


#就两个片段,看文学英语系列。语法不对请指出,拜托了。


“我有一寸丹心,而他只照耀你。”


守约破了例,他把来自东方的军人放进了教堂,身后的小女娃娃挤在一团,打量着这位眼睛鼻子都被和上黑泥的军人。领头的小姑娘抬起头来问守约:“Father , Will he protect us ? ”(他会保护我们吗?)守约笑了笑,将这位军人带进休息室,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小姑娘,他将玄策扔进浴室的地砖上,扭开了水管替他冲澡。


玄策力竭筋疲地躺在冰冷的青灰色地砖上,教堂窗户的琉璃瓦透进来一丝压抑的光,他身上的污泥被悉数冲走,露出黏在一处的黑色头发和白皙的皮肤。守约在这个时候对他挑了挑眉,指着他身上的衣服,用他蹩脚的中文对玄策说:“你来,还是我?”


玄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对他说了句谢谢,从他手里接过水管,一丝不苟的将身上的军服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胸膛。百里守约扭头从盥洗室走出去,不一会抱了一件神父装进了来,他将衣服轻轻放在盥洗室干净的地板上,敲了敲门


:“This is the only dress, Sorry. ”


part2


“这是我学过的唯一一首曲子,我阿娘教我的。秦淮河的女人,一开始还不许我这么叫他。”


他捧着教堂里救济孤儿的酒,用的是吃饭的青瓷大碗,像喝米酒一般豪气。他一开始问百里守约有没有酒,于是百里守约就把酒窖撬开了,捞出好几支好酒,他这么打趣百里玄策


“These drinks are for orphans , But you're an orphan, too 。 ”(这些酒是救济孤儿的,但你也是孤儿。)


说完这话他自己先笑弯了腰,笑着笑着笑声就变得苦涩,像是嘶哑的哀鸣,他身后是万千支长明的蜡烛。玄策要去送死了,然后把他一个人留下来,去将这些女娃娃运出这座杀戮堡垒,他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我是外国人,你也是,只要我教你两句英文,出去,不是问题。我会狙击,比你厉害。”


百里玄策笑着将手按在他的头上,声音镇定而又温和


:“可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他的黑发开始掉色,露出一小截暗红色,像是大家笔下的梅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回了那件破破烂烂的军人装,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个木雕,放在守约手心:“你给我的,我一直以为是我阿娘哩。”


“你带着它,别让小日本糟蹋了。”


他俯下身去,亲了亲守约那双灰色的眼睛。


“Father Barry , My soul will always love you 。 ”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样一个FT,也算是满了我的意难平。


写文的时候只有一个画面,就是玄策浴火抱着守约。颇有“火来我在火中等你。”的架势,然后一腔热血就开了坑。


后来发现整个神话世界都太有趣,于是变成了全员向。


提及的文献/夹带的私货


💓香港电视剧《封神榜》算是童年回忆,里面的哪吒简直深得我心,于是本文没有雷公电母,被我换成了肉身成佛的雷震子。


题目出自《三千年前》关淑怡的一首歌。里面有一句“众生万年,泪海悲天”也算是本文想要表达的东西。


另外✨《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锁灵囊》《霸王别姬》在本文皆有出现。


✨此外,蒲牢真的是龙的儿子,善音律,淮南子里说他很胆小,甚至会怕鲸鱼,算是很可爱的一个儿子了。饕餮并不是龙的儿子。


👾一度我已经退了策约坑,是因为已经写无可写,想写的设定和风格都已经写过了,再继续写官能不是我的风格,但这次神话皮还是真的超级诱人,于是动笔了,文里有好几个直指结局的伏笔,一是明世隐说过的堕入红尘便不归天庭管,二是苏烈的四盏长命灯。希望没有剧透。


我想用“自制”来形容百里二人的感情,自制而又疯狂。于是这篇文的情感掖着藏着太厉害,一旦爆发就是捣毁整个九重天的怒火。


希望你们喜欢。


最后说一句,本文没有老马出场我极其不爽,外国人在中国神话里不配拥有姓名,我枯辽。


以及,我十级ooc谢谢嘞💩💩


三千年前

#神话向群像,CP为策约夹带一两句弈明


#一小段隐晦车描写


#1W5完结。


星宿第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桃树下的小童拿着一卷千字文,摇头晃脑的背诵,他背得正酣,由西北处刮来一阵玄风打扰了他,他抬起头,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掉在他的眉心,衬得小童水灵灵的脸颊面若桃花,银白色的头发还规整的束成一个髻,他的师傅在桃树上施施然地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小童的额间一点红,笑着说道:“这是天官四星归位,这九重天,怕是要有大变。”


小童听得迷迷糊糊,连忙点了点头,捧着书卷又秋收冬藏起来。武陵仙台离九重天远,那四神归位的灵气祥云并未波及到他们,九重天却以是炸开了花。


这偌大天地,已经好久没添过四角齐全的神,如今天宫大摆了筵席,专门为了庆贺这四神归位。白虎神君坐在东北角,他看着案牍上那樽清酒,举起来往他身边的朱雀神君手边推,小虎牙一晃一晃的说道:“朱雀,与我一块吃酒。”他生性顽劣,即使是位列仙班,也依旧是无拘无束任性妄为。朱雀抿唇接了过去,酒是上好的桂花酿,西北角那位凤凰神君已经喝高了,眉眼间都是嫣红的醉意。他吮了一口酒,与白虎说道:“玄策莫饮这么多,酒醉误事。”


百里玄策点头应允了,他看着青龙仙君在和天帝描述修炼飞升的过程,不露痕迹的冷笑了几声,引起来对面天女的注意,天女抬起肤若凝脂的手臂,笑嘻嘻地问他:“白虎仙君生得如此活泼,妾身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三太子呢。”百里玄策有些疑惑,于是他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向百里守约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百里守约会意凑近他,白色的长发落在他的耳际:“是哪吒,哪吒三太子。”


百里玄策会意,他想不通貂蝉为什么要把他和哪吒联系在一起,他看向哪吒那个方向,他并未和自己的身生父亲坐在一处,倒离得远远的,颇有几分逃避的意思在,二郎神君杨戬坐在他旁边,一丝不苟地在为他添酒,他研究了许久自己和哪吒之间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随后败下阵来,将一樽桃花酒全灌进了嘴里。


筵席结束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他们被侍女引向仙君的住所,仙君有各自的宅院,侍女把百里玄策带进去的时候他摸不着头脑地说了一句:“不是和朱雀他们住在一块吗?”侍女摇头说不是,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宅院,说完这话小侍女又眨了眨眼睛,大方的告诉他朱雀仙君的住宅和他只有一墙之隔。他像是被戳破了心事,连忙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走吧。”他把侍女推出院子里,重新走到院子东墙根下研究了一会,然后翻身而上,扒着墙上的青瓦就翻了过去。


刚落地他就听见花木兰与恺的笑声,他有些愤懑,带着点怨气推开了门,却被满室的茶香扑了个满怀,他看见花木兰绾了个发髻在泡茶,吓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百里守约轻咳了两声,把他拉回现实光阴来,这会花木兰已经倒好了茶,茶梗在白色的瓷杯里上下沉浮着。


“这小子怎么来的,也不见有人通报。”恺笑着往百里玄策肩上拍了一把:“还能怎么来的,他保准是翻墙过来的,嘣的一声,还能是飞过来的不成?”花木兰被他逗乐了,差点摔了瓷杯,他们四人又凑在一处,像是当年的绝世光阴,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可是到底是变了的,他们四个人都心知肚明,恺笑着开口:“本来以为做了神仙挺潇洒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有许多条条框框,勒得人难受。”他们少见如此沉默,百里玄策想起来当年在冰雪里的篝火,也是他们四个,外加一个苏烈,他们聚在一块,百里守约忙着给各种肉类抹上酱料,拉弓的手放在这里显然有些大材小用,苏烈哼哧哼哧的往里头加柴火,恺和花木兰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提着两壶烈酒。可到了现今,四人飞升上神,喝着千年一壶的桃花酿,反倒越怀念城墙上那一口烧心的烈酒。


最后还是花木兰打破了沉默,她压低了嗓音开口:“总之我们都上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她喝尽了茶,像是在饮烈酒。


他们絮絮叨叨又聊了半个时辰,待他两走了,百里玄策立马松懈下来,毫无仪态地趴在桌子上,露出一只眼睛去看百里守约,百里守约表情不多,今日连话都未曾多说,他乐意逗一逗他这位兄长,于是伸出扯了他一束银发放在指尖上缠着,笑吟吟地冲他打趣:“我待会搬些床褥来同哥哥一块睡好不好?”百里守约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你都多少岁了,还缠着我呢。”话是这么说,他伸手把玄策的手扒拉下来,又把茶杯放回了原处


“你叫人把被褥取了来,别再翻墙了。”说完这话他突然凑近百里玄策的耳际,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发现,这九重天,像是藏着某些蠢蠢欲动的秘密。”百里玄策咧开一个嘲讽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百里守约的肩膀,看上去真的就像一个弟弟在需求兄长的安慰


“我很清楚,哥哥,你记得民间我们曾看过的话本子吗?”


红尘第二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年他们谁都还未曾跌入红尘滚滚,他们两还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吃着百家饭,裹着百家被长大,邻家住着一位廊坊出了名的歌姬,一手琵琶弹得并非凡物,她爱唱这些哀怨悱恻的戏文。百里玄策也爱听这些戏文打发时间,他日日等着自己的哥哥劳作归来,然后两人分一支糖葫芦,集体猫在墙根下听她清脆婉转的声音,唱到情动出,歌姬落下泪来,戏文也变得断断续续,于是趁着这个当口,他便抬头去问守约:“情爱真的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吗?”百里守约也半知半解,他凭着直觉摇了摇头,将最后一颗糖葫芦不动声色的塞进嘴里。


花开花落,他们一路走了十六年。百里守约永远都没法忘记玄策是如何成长的,他从小小的一个,还没水缸高的娃娃 逐渐变成了如今这幅英俊少年的模样,他看着玄策抽条,看着他换乳牙,用缺了两只门牙的嘴喊他一句带着风声的哥哥,整整十六年。百里守约学会了用箭,他经常盯着院子里那颗槐树练箭,最后他的箭准确无误的穿透那片枯黄的叶片,将它钉死在墙上。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用了守护一切的能力。然后铁蹄轱辘声,将他的妄想压得支离破碎。


他的国家被灭了,魏军压城,将整个不大的城池搜了个遍,他们搜美丽的女人,搜无尽的财宝,也搜像他们这样的壮丁。绝境长城外头有他们镇压不住的东西,于是他们决定将亡国奴送往那里,像是给魔鬼送去献祭的羔羊。


他的美梦高楼轰然坍塌。


魏军不可避免的撞开了他们的院子,与之同时的隔壁歌姬的最后一声惊叫,她喊:“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尔后他听见女人跳井的声音,咚的一声,敲在百里守约的心头。他看见魏军的王,也看见他身边那位大摇大摆的姑娘,小小的,比玄策还要小一点。百里玄策跟在他的身边,这个时候他小打小闹的武艺已经成了笑话,他盯着那些魏军,用他那双红色的眼睛。最后他的哥哥松开了他的手,张嘴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带我走吧,不要动我的弟弟。”


“我不!”百里玄策撕心裂肺的叫起来,他冲上去拽着百里守约的手臂:“我不!没了你我会死,那口井会多一个人!”原来他也听到了,百里守约这么想。他完全没了办法,他厌恶那位王玩味的眼神,甚至连带起厌恶他身旁那位还未长大的女孩。他不动声色的将玄策的手拽下来,一字一句地开口:“明年等花开了,我就回来了。”


没有人去拆穿这个谎言,将士们任凭着百里守约撒下今生唯一一个弥天大谎,在场所有人都清楚,绝境长城是没有花的,那里堆满了遍地的残骸。百里守约走到那位女孩面前,女孩还抱着一把胡筎琴,魏军入城前他曾听说,这位小姑娘是曹孟德花了高价从胡地赎回来的,她还这么小,生在凛冽的胡地,却有幸回到她的家乡,这样一个草长莺飞的家乡。小女孩没有拒绝百里守约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听见这位大哥哥冲着自己最敬重的人谈判,声音里还有着稍微的颤抖,她觉得那是害怕。


“我可以去那里,但你一定不能动我的弟弟,否则就算落了黄泉,我也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这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百里玄策,尔后毫不留恋的踏入红尘滚滚,再也没有回头。曹孟德嗤笑了一声,他伸手去把蔡文姬的裙摆理顺,笑着牵住小姑娘柔弱无骨的手,叹了口气:“走咯,带你去吃梨膏糖。”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玄策永远都不想回忆百里守约离开后的那一个月,他的国家灭了,城池空了,连唯一的亲人都离他远去,以爱之名把他丢弃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想起来当年在桥头听过说书先生的典故,他说秦将白起坑杀数十万人,血流漂橹。又讲秦皇焚书坑儒,杀尽天下儒生。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其中奥义,战争带来的是大旱,是饥荒,也是民不聊生。他听见整座城池的嚎哭,看见那些话本子里被证实了的可怖人心,易子而食从来就不是一个故事,这四个字没法承载它背后的血淋淋的历史。


饥荒爆发以来,城里许多人摇身一变成了难民,他们拖家带口,像逃避瘟疫一样逃离这座城池,百里玄策没走,于是他也没有吃的,邻家水井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尸臭味,夹杂着绿头苍蝇的嗡嗡声,恶心得令人作呕。城里的老妪曾来过一趟,她活得长寿,倚老卖老地抢了两碗清粥,思来想去分了一碗给百里玄策,一大一小就坐在那棵快旱死的梨树下吃那一碗粥,她说话不太利索,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还不走呢?你还年轻,往东一直走,饿不死你。”百里玄策摇了摇头,真是饿了太久,转眼间他把那碗粥喝得一干二净,顺带抹了抹嘴,开口说道:“我哥哥说,下年花开了,他就回来了,我得等他。”他狠狠的盯着那棵梨树看,希冀着它快点掉光所有半死不活的叶子,最好明天就能开出花来。


自那次以后,老妪再也没来过。百里玄策不知道她是不愿意来了,还是来不了了。他盯着那棵梨树盯了两天,饥饿使他昏昏欲睡,他觉得自己可能熬不到百里守约回来了,于是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内室,那里还残存着他哥哥的味道,那种冷峻却温柔的香味。


直到他无声无息地落在百里玄策的院子里。高长恭把濒临饿死的他捡了回去,像是捡走一只败狗,他看见兰陵王的时候兰陵王纵身翻上了院墙,冲他比了个手势。小疯子饿得两眼昏花,却也到底是个疯子,他攀着院子里的青瓦,用臂力撑了上去。高长恭冷冷地看着他,嗤笑了一声:“是个好苗子,但就是不太好看。”他运了气,无声无息的飞身而上,他站在梨树那株最细的枝桠上,脚底还踩着枯黄的梨叶。


“跟我走吧,别在这等死了。”


他把玄策夹在臂弯里,带着一个人也丝毫不影响他潜行的速度,顶多就是步子重了些,他们飞了三刻钟,这才落进高长恭的别院。高长恭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锅面,怕着一碗不够吃,于是下了整整一锅砣在一块的面,酱油还浇多了。百里玄策没时间去纠结这些,他拼命的往嘴里扒拉着面,越扒拉这面就越苦,最后他发现,是他自己哭成了一个泪人,他泪眼朦胧的去看高长恭,高长恭也没替他递纸巾,冷冷地看着他。他确实是委屈极了,带着哭腔说:“我哥哥说了,来年开春就会回来的。”“别想了傻子。”高长恭还是冷冷的打断他,顺手将一把木剑丢到他的面前。


“去了绝境长城,就回不来了。你明天跟我学剑。”


说完这话,刺客又悄无声息的离开,像是从未出现在百里玄策眼前。他把百里玄策捞了出来,却也没空像慈父一样开导他的心结,甚至连骗他一骗都懒得,说到底,在这金戈铁马的乱世,能活下来已经是一种福祉。


他跟着高长恭学了两年,一把木剑被他耍得虎虎生风,但他心里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高长恭还未给他一柄属于自己的剑,于是他愈加愤懑,下手越发狠起来。这一切的转机来自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院子里的花已经开过两遍,他连百里守约的衣玦都没有摸着,于是他准备前往绝境长城,若是百里守约不回来,那他就到那里去,死了?死了也要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他这么想,他的哥哥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执念,执念太重,反成跗骨之蛆。春暖花开那一日,红衣女刺客悄然翻身入了院子,玄策一度觉得翻墙就是刺客的习俗,于是他轻功练得不怎么样,翻墙学了个十足十。女刺身材苗条,比高长恭还善于藏匿,待到他练完功了,她才从墙缝里滑出来,像是刚出生的影子。


女刺客同他打了一场,高长恭也没去劝阻,他觉得百里玄策就应该挨打,打得越狠,成长得越快,他一直都是疯子。高长恭偶尔会想,那天他捡回家的也许并不是一只败狗,而是一只快饿死的疯狗。女刺使双剑,刀锋凛冽身法矫健,玄策被暗算了好几回,利剑在他的身上留下不深不浅的血痕,他提剑格挡,却被女刺一下削断了剑,原是木剑,和她手里那柄淬了血的刀锋比,就像蜉蝣撼树。他躺在地上气喘吁吁,与那女刺交了数十次锋,却也未败在体魄上,只差一柄好剑,他这么想。却听得女刺尖利的嗓音:“你不适合使剑。”说完这话,她飞身上了屋檐,与高长恭站在一块,红衣白雪,像是冬天里的红梅。


“你给他换了那柄剑,他阴鸷太过,你手里的承影怕也压不住他。”


女刺说完这话,兀自消失在风里,她像是会隐形,匆匆的来,也匆匆的去。从此,百里玄策用了那一双钩镰,高长恭告诉他,那是欧冶子在世的最后一件作品,就像传说中的干将莫邪一样,它拥有自己的生命,也只有这样诡谲的武器,才能压住百里玄策身上那股源源不断的邪气。他到底是由一只恶鬼,蜕了骨扒了皮,方才飞升上神。


他十八岁那年就离开了高长恭,带走了那对吸血钩镰,他本来打算趁着夜色悄然离开,没想到高长恭截住了他,还是站在院墙上,好似当年把他捡走一般,花开花落,又是一个轮回。高长恭没有挽留他,他带着玄策上了房顶,两个人分享一壶烈酒,是街市上买的竹叶青。沉默寡言的男人鲜少这么多话,许是玄策快离开了,他捡回来的小败狗獠牙已经长齐了,皮毛也养好了,是时候滚回去做他的败狗了,于是他也根本没打算挽留,他说:“绝境天寒,你带上酒。”百里玄策点头应下来,他认真的盯着高长恭看,一字一句地开口:“那里到底封印着什么东西?”


“是龙脉,汉家王朝的龙脉。”


他最终也未能隐瞒下去,他回盯着百里玄策,玄铁的面具下是一双湛蓝的眸子,他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可以分享秘密的旅人,竹叶青的后劲上来了,熏得人头疼:“你听过神话吗?女娲补天、盘古开天地?那些神都是活着的,确确实实地来过这个世界。”他打了个酒嗝,看着百里玄策那张错愕的脸:“绝境长城外藏着汉家刘氏的龙脉,刘备没那么容易垮台,魏军要人镇守那道龙脉,是希冀着有一天他们能找到传说中的湛卢。”


“然后一剑斩了汉家的气运。”


诸神第三


“分我一株珊瑚宝,安他一世凤凰巢。”


长城一战,他们各自封神,飞上这无量天,享天地同岁。可百里玄策一点也不高兴,那一晚以后他强行留在了百里守约的居所,一开始搬来的只是一个小枕头,后来连亵衣亵裤都拿来了,整整齐齐地和守约的衣物放在一处,做了上神,弹指一挥几百年。他每日都无事可做,无量天有花有草,还有饮不尽的美酒,南天门有重军把守,就算是哪天再来一个齐天大圣,也轮不到他们出手,就是这样的日子,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他跟在百里守约身边,美名其曰是为了促进兄弟感情,实际上,自己对着自己的亲哥哥怀揣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感情,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


八岁那年他与守约共享一个被窝,一碗热粥,十八岁那年他们居于绝境,共同分享猎到的草鸡。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爱是何物,《诗经》里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往后些,是卓文君涕泣写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他隔墙偷过这么多话本,只有兄弟相亲,却无有教兄弟如何相爱。爱是千万,是陪伴、是为利而来、是千年等待、在他看来,爱就是百里守约。他还未来得及在红尘滚一遭,就被斩了情根,浑浑噩噩的上了无量天。


百里守约替他穿好了衣服,押着他去洗漱,拿着一把梳子一丝不苟地整理他那头红发,他们自小相依为命,连阿娘的样子都没来得及记住,百里守约学会了很多东西,他被迫着一夜长大,去照顾这个尚在襁褓的他的弟弟。玄策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水珠淌下来,濡湿了衣领,他顺着百里守约的动作,笑着念道: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百里守约险些抓不稳梳子,青筋鼓起,他几近温柔的替玄策拢好头发,再开口的语气都带着些颤抖:“今日天帝召见,你莫要再吊儿郎当的。”“我知道啦我的好哥哥。”百里玄策转过身来,从他手里带离最后一根青丝,他笑着凑近百里守约,似是要将他拆吃入腹,尔后他退回来,用力得像是在和妖魔打斗。他爱得太过热烈,忽略掉了所爱之人眼里的一瞬惊慌与羞赧。


他爱得太过自制。


他跋涉了七天七夜,才来到绝境长城,那会恺还没有来,只有花木兰一个人,粉色的头发在猎猎寒风中肆意飞扬,她活得太不像一个女人,而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士,她会半夜提着两壶烈酒踹开百里守约的帐篷,也会毫不留情的将弯刀插进即将冷僵的人的胸膛,长城太过荒芜,魏军每月只来一次,粮食与御寒衣物远远不够,她没空管这些将死之人。百里守约起初看不惯,远远地看着花木兰做这一切,眼睛里全是鄙夷,尔后她一把阔剑扔到她的面前,女人踩着她那柄阔剑,安慰说得像是威胁:“在这里你得活下去,别的东西都不算什么。别看不清我了,到真的活不下去了,你比我还狠。”她指着百里守约怀里那只小小的木雕,留给他一个不屑的笑:“你得从小男孩变成一个男人。”她从城墙跳下来,看着百里守约一瞬间失控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


“你狗娘的乱伦。”


百里守约气得扭头就走,带着几分被揭穿了的恼羞成怒。花木兰也没拦他,笑声回荡了整个黑长城。他很早就明白自己的爱,他的爱是守护,是付出。他在每一个夜里抚摸着玄策的红发,又在每一个清晨到来的时候为此羞愧,他想过回去,一日一日的算着时间。但他忘了,绝境长城没有花,这里寸草不生,活下来的只有又矮又小的冰原罂粟。


一周后他主动找了花木兰,手里也提着两壶酒。他两坐在长城的城墙上,就着寒风用酒暖身体,长城里头是灯火通明,恺来了。他们两溜了出来,花木兰在城墙上蹦蹦跳跳,她像是会一些简单的舞步,却永远的被身上的戎装封存,他想了很久,直至将手里的烈酒喝尽了,他说:“你说得没错。”


“我狗日的乱伦。”


他们并肩走至凌霄殿,走过九天莲池,脚下步步生莲。他们东拉西扯的,玄策还顺手捞了一朵桃花,别在守约的腰间。守约由着他胡闹了,他晃眼看见桃花丛里站了个人,穿着蓝色大氅,站在一树嫣红间,煞是碍眼,他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恺和木兰早已等在那里,令人惊讶的是龙王也来了,站在恺身边,眼神里满是担忧。待他两来了,天帝才幽幽开口:“四位仙君,近日饕餮伙同蒲牢,在南海天池作乱,如来祖师的大鹏也被其吞噬,如今派你们四人前往镇压,即日起行,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百里玄策皱了皱眉,他疑惑极了:“蒲牢是什么玩意?”站在一旁的龙王有些羞赧,他站出来,语气带了几分歉意:“是本王的儿子,他很乖的……”他还没说完话,天帝便打断了他:“乖?他与饕餮犯上作乱,你这个父亲不大义灭亲,反倒说他乖?”天帝确实有点怒意,他饮了两口茶,这才把一腔怒火悉数压下去。大殿右边站着的哪吒突然低下了头,他闭上眼睛,想要把龙王的神情从他眼里驱逐出去。多好的父亲啊,在这个当口还敢忤逆天帝,说一句他儿子真乖。不像他,被当做怪胎扔进青眼金身的寺庙,被陈塘关万人唾骂。


他们没得反驳 只是花木兰皱了皱眉,表示要新造一件戎装,她从前那件已经磨破了,天帝应允了她,她便大大咧咧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凌霄殿。他们四人相望一眼,彼此都明白这是一场恶仗。饕餮占据天池,又吃去了佛陀的鹏,想一想便令人头皮发麻。他们虽然斩过真龙,饕餮即使阴鸷,却也没有真龙凶猛,可那次他们究竟为何斩杀了真龙,又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他们也比谁都清楚。


他们沉默着走出凌霄殿,龙王的脚步声和他的声音一同从身后响起:“四位仙君留步。”他站到四人面前,满脸的局促:“四位仙君此去平饕餮,凶险万分,我龙族定鼎力相助,只是……”他没敢再说下去,犹豫又无助。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尽力放他一条生路,只是若被押回天庭,一则受天雷,二则抽筋扒皮永堕轮回,难道不比死了难受?”“没事儿没事儿。”龙王急忙说道:“我们龙族臣服天帝数万年,再怎么说他也得给我这个老头子一点面子。再说了,活着就挺好,蒲牢很胆小的,就是被利用了,仙君信我。”他们再没有说话,百里守约没了办法,他没办法拒绝一位父亲的哀求,于是他点了点头:“我们尽力。”


恺不说话了,自从领命开始,他沉默得有些可怕,他们第一次走得这么慢,四个人并排走着,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用他独有那种低沉的嗓音:“只有三个人了。”他摊开手掌,奇异的橙红色暗流在他的手心交错。这会他们再次路过桃花林,那位蓝发少年还在,他折了好几枝嫣红的桃花,清朗的声音拦住了百里二人:“朱雀仙君白虎仙君请留步。”他抱着桃枝走到两人面前,眉眼是独有的清冽,还有股读书人的清高劲,他冲二人比了一个手势:“师傅请你们二位过去小叙。”“师傅?”百里守约挑了挑眉。蓝发少年抿嘴一笑:“星官明世隐。”


“只稍片刻,不会耽误两位的行程。”他又补充道,抱着桃花就往前去。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临行前丢给恺一句话:“没事,咱们一定能把他打爆。”


明世隐居蓬莱,庭院里种植着一大片妖冶的牡丹,红得像三生路上的曼珠沙华。他与天地同寿,未飞升前已然能够控气运,卜生死。这会他亲自出来迎接百里二人,内室里早已泡好了茶,他们甫一坐下,明世隐便单刀直入,说话风格与他清冷淡然的性格完全风牛马不相及,他说:“我想给弈星混个仙君当一当。”弈星便是刚刚那位蓝发少年,他二人皱紧了眉头,不知道明世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世隐也不遮掩,他摊开手掌,解释得明明白白:“二位明白我的意思,你们的好兄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看向弈星,少年刚把棋盘搬出来,一下白字一下黑子自己同自己博弈着,落子坚决而又凶狠,像是在安排着这世间百态。


恺是什么东西,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当年他们五人一同前往汉家龙脉,真的照高长恭所说,汉家龙脉就藏在冰封的长城之下,由已经死去的盘古肉身做了封印,非湛卢这样的天子剑不能劈开。那是由整个王朝凝结成的龙脉,活生生的就是一条真龙。但是恺劈断了他,用他惯用的那柄阔剑,一剑斩断了龙脉,流出去半身的血液。他是活生生的魔种,与其说是他斩断了龙脉,倒不如说是他吸尽了龙脉的精血,从此一跃成为那条人人见之必诛的黑龙。他哪里是青龙,明明白白就是一条恶龙。


“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此番前往杀敌,就是他的死期。趁这个机会去快活吧。”明世隐笑着开口,两粒算筹被摆到了他们面前。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他念着亡国后主词,念得凄哀婉转,百里玄策想起当年那位袅娜娉婷的歌姬来。明世隐说的是实话,只是太过残酷,更像是恶毒的诅咒。百里守约喝尽了杯中的茶:“为什么?星官位高权重,连一个小小仙君都安排不成么?”明世隐摇了摇头:“天地仙君就这么多,星宿万千,可都离无量天太远了。我这徒儿愚钝,离不开我。”“那何不将他安置在这蓬莱?”明世隐笑了笑,他听见弈星落下的最后一子,比之前那些都要重,他知道是弈星赢了,其实无论如何都是他赢。他叹了口气,绕开了话题:“天规威严,若六根不净贪恋红尘。”他顿了顿:“当受三十三道灭顶天雷,诸位请回吧。”


他最后还是没说出最后的原因来,明世隐清高,却也曾是在权利漩涡里摸爬滚打过的牡丹方士。他自知对不起百里兄弟,也对不起青龙仙君,可命理昭昭,天机不可泄露,他用几近残酷的方法,在告诉百里兄弟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空荡的大殿里再次回响起他的声音:“若堕了斩仙井,就即刻归于轮回,不再受天规束缚。红尘滚滚,明某胆敢干涉一二。”


缚龙第四


“人生哟,人生长恨水长东哟。”


他们下了凡尘,五百年弹指过,早已换了天地。长安城里依旧热闹非凡,偶尔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邦人,他们需穿过长安方才抵达南海,这世间约摸是乱了,女帝当政数十年,尔后又是风雨飘摇百年乱世。他们听了明世隐的话,不由得心血皆凉了几分。谁都明白明世隐话里透露出那些显然却可怖的事实,因此才更加惶恐。恺是黑龙是真,他二人情根未断,也是真。百里守约知晓他心中有惧,默不作声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下意识做出一个保护性的动作。人间数十年,百里守约还延续着小时候的习惯,一有不妥便把玄策藏在身后,像是护崽的母鸡。可是他再也不需要别人保护了,他变成了叱咤天地的小疯子,所有人都惧他怕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当年看孙悟空一样的,看他那样的顽劣,那样的疯狂。只有他的哥哥,依旧把他当成尚在孩提的小童。他心血烧成了灰,看守约的眼神都是疯狂与欲望。他不知道。


玄策只能听见他说:“莫怕,我护着你。”


真以为自己能护住。


还未出长安城,气象便开始乱了。蒲牢属水相,他盘踞南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南海鲸鱼悉数赶尽杀尽。南海一向祥和,濒临天池,甚至还有几分祥瑞之气。如今海水被搅乱,饕餮火相,将南海的空气都灼热了几分。海滩上还有一副鲸鱼的骨架,几乎占据了整个海滩。骨头上还有被烧焦的痕迹。若是苏烈在此,对上他们二兽,或许会轻松许多。到底恺与木兰属风火相,功力对上至阴之火无法完全施展。


可苏烈看得清楚明白,当年百里玄策还笑他,有神不做,反倒要继续留在那阴冷黑暗的绝境长城。后来才发现他才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个。他想起来和苏烈的初见,苏烈是黥了面被流放在这里的,他背着一大袋行囊,手里还握着四盏灯。他说那四盏灯是长命灯,灯芯就是判官的判官笔,因此得以从阎王爷手上偷来无尽寿命。封神召令刚下,苏烈仰着脑袋,对着传旨的天将开口:“我愿镇守长城,待到盘古大神肉身入土,自然上天述职。”他往长城外看去,连绵的群山静静躺在那里,盘古大神的骨肉镇守着汉家的龙脉,如今龙脉已死,盘古大神断了筋脉,却仍旧或者,绵延的群山做了他的五脏六腑,蜿蜒的黑水构成了他的血脉。


如今他身处长城,四盏长命灯静静的亮着。


他们四人攀上云头,向着饕餮喊道:“你作孽多端,若是现在伏法,姑且饶你一命。”饕餮像是没听见,他伏在沙滩上,腾得冲他们而来 爪子撕破了身边的云彩。他们四人立即散开。百里守约拿起了猎铳,直至饕餮命门,至此蒲牢从水中跃起 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他声音洪亮,大有贯穿雷霆之势。他们四人会意,打算先解决掉蒲牢,没了蒲牢倚仗,饕餮在南海自然失势,百里玄策抛出了吸血钩镰,飞跃向下冲击,吸血钩镰勾住蒲牢背上的鳞片,他手中暗自用力,将蒲牢甩上了岸,钉死在海滩上。蒲牢也发了狠,许是他感受到了来自他们的敌意,他扭动着四肢,将百里玄策甩了下来。百里守约的猎铳如约而至,他穿透蒲牢自认坚硬的铠甲。子弹一寸寸的推进蒲牢的肌理,一寸寸的磨进去。


花木兰用阔剑架住了饕餮的第一轮进攻,她被逼的连连后退。恺在一旁增援,他甚至不敢用瑞兽之姿,因为他没有。他的血液已经被黑龙侵蚀殆尽,翻起的灵气都带着黑龙的阴鸷。他哪里是神,分明是妖。他自知若是暴露,会拖连所有人,于是他不敢,也不能。昔日一刀劈龙脉的恺今日甚至连饕餮的爪子都难以抵御。饕餮几轮进攻,也发现恺才是那个好捏的软柿子,他数次越过木兰直往恺的眉心去。恺抛出两把小刀向后闪避,花木兰强势控场,她舞着她那柄剑,正正的天地为之失色。


百里二人强势增援,守约的猎铳只剩一枚铅弹,他直直飞至饕餮嘴边,踩着他的脑袋射进最后一枚铅弹,子弹一寸寸的扎着它最柔软的喉咙,它咆哮着咬合,守约立马往后翻身,一只猎铳顺着他的灵气直接坠入饕餮的食道。饕餮被烧得生疼,吐出来一团又一团的火。他们四人都略显疲态,而饕餮仗着它万千年造化,每一招都狠烈非常。他们四人被同时击退,花木兰的阔剑直直的插进沙地,手心传来微微的灼烧感。偏偏这时饕餮反扑,他吐出一道玄火,连着海风呼啸而来,直扑花木兰。她反手打算格挡,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最终她未能直面烈火,一条黑色蛟龙抵挡了这一击,它的鳞片像是最坚硬的玄铁,它腾越而上,直扑饕餮,龙爪往它的心口抓去,两兽扭打在一处,整个南海早已翻江倒海,黑云压城。百里守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失了猎铳,只得飞身向前,双手结印,以灵力去制住饕餮去路,下手多了几分冲忙焦急。他没有时间了,若是再继续这样苦斗半晌,天庭的天将就会降临,届时怕是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给了百里玄策一个眼神,玄策会意,吸血钩镰破开呼啸的风,勾中的却是蛟龙,少年往后一拉,将蛟龙往后生生拽离了战场,他双手绞杀着饕餮,联合着百里守约凛冽的风刃。


恺最终还是催动了灵气。或许他保护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刚开始的时候他护着花木兰,尔后是百里兄弟,最后是整个长城禁卫军。他空有一颗悲悯之心,却流淌着恶兽的血液。最后他站在花木兰的身后,灵力催动成结,一跃化身蛟龙,如今他被拉到沙滩上,最后看了花木兰一眼。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他再次腾越而上,利爪抓紧了饕餮的心口,深深的扎了进去。一寸一寸的,扎穿了那个如火一般跳动的心脏。雷霆已然落下。


百里守约终究还是未能给恺争一点逃命的时间,他们四人皆被押返天庭。恺的鳞片被饕餮撕得支离破碎,如今褪了龙形,身上留着深可见骨的刀伤。他被押至众罗汉面前,金身大佛高高在上俾睨着他,半晌不急不慢的落下一句:“将青龙押至缚龙台,受八十八颗锁龙钉。”“这不可能!”花木兰大叫,她挣脱了身后的守卫,粉发姑娘一如当年在长城那般跋扈,她踩着大剑,神情毫不服输:


“神是你们封的,妖是我们除的,凭什么?”


“神魔殊途。”


威严的声音再次落下天谶:“天规如山,他私断龙脉篡改气运,就该受如今的果。”


“我受你奶奶个腿。”花木兰发了狠,她提起重剑,直指金身罗汉。百里守约紧随其后,他从罗汉手下抢下来恺,将他托在肩上,带着玄策一言不发的往外走。他们从不计较后果。左殿神者看着他们,手旁金箍棒流着璀璨的火。


“瑞麟仙君,罚面壁石下面壁五百年。”


金身罗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三人山穷水尽,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自然不是那些罗汉的对手,百里二人被押在地下,白红色的头发交织在一处,百里玄策盯着金身大佛,艰难的伸出一只手


“等着瞧!”


他们再见到恺,已是百年后。两人被幽禁了百年,甫一解禁,明世隐便已在院门等着,身后依旧跟着那位蓝发少年,只是许久未见,他的少年模样已经消失殆尽,和明世隐站在一块,倒像是兄弟亲人。百里玄策察觉出了有几分不妥,他们安静的跟在明世隐身后,任由明世隐把他们引至缚龙台。蛟龙仍在咆哮,他欲要挣断铁链,数百年来,只是徒劳。最后他安静下来,黑色的瞳孔倒影着百里兄弟。


“缚龙锁在磨灭他的灵魂,你们的兄弟很快要变成真正的龙了,变成像饕餮一样的怪物。”


明世隐不动声色的看着百里玄策去劈那条玄色的铁链,笑着说道:“没有用的,连我都做不到。”他伸出手去结印,灵气刚碰到铁锁,便已经消散。明世隐扭头看了看百里守约,脸上还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说了,要让弈星做仙君。如今你们知道了?”“还有多久?”百里玄策问道。


“你说什么多久,青龙仙君的灵魂撑不过百年。弈星也是一样。”他转头看向弈星,却还是未能从少年脸上看出任何惊恐的表情来,明世隐感到有些挫败。“弈星是我的徒儿,却还未飞升上神,他和青龙仙君一样,都流着最卑劣的血。我保他不会像仙君这样,可他的衰老确是我所不能控制。”明世隐顿了一顿:“弈星若还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我害死。”他像是意有所指,像是在说他自己,又像是警醒百里玄策。


他笑着走近百里守约,悄声在他耳边开口:“仙君的涅槃之日就在今日,您千万保重。”他退回身去,示意二人看他的手心。


里面藏了八十八颗缚龙钉。


明世隐眨了眨眼,带着弈星欲回蓬莱,笑着说道:“可别忘了我的目的。”


贪欢第五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早悟兰因,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他们并肩往回走,沉默了一路,最终他们默契的回了百里守约的居所,他心里藏着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到此刻却不得不说,他快要涅槃了,涅槃之后,一切情根红尘皆与他没了纠葛,他舍不得玄策,舍不得自己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于是他攥紧了拳头,看向玄策的眸子里微微泛着红,他正想出口,却被玄策用手抵住了唇,他将守约搂进怀里,像安抚婴孩一般一下一下抚弄着他的背。


“别说了哥哥,我知道的。”


他亲吻百里守约的白发,缠在他的手心,和他的红发绕成了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玄策脱口而出,万丈情缘于此处倾泻而下。他闭着眼睛,逼近百里守约的唇齿,卷走他口腔里残存的兰香。他们二人纠缠在一处,榻上开出了白雪红梅。


“天规三十三道天雷,哥哥,我替你受。”


他这么说着,胡乱的解开百里守约的衣袍 指腹像带了火,到哪里都是情♞欲万丈。他仿佛听见天雷滚滚。两人缠到一块,像是上古时代女蜗伏羲造人,他们紧紧的缠在一处,互相交替着气息与体温。尔后他们叠在一处,软枕藏着所有细碎的吟哦。


他将守约搂进怀里,手里还握着他的物事。他看着百里守约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精瘦白皙的腰肢浮上一层淡粉。他抓着百里守约的腰往上顶弄,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池春水。他咬着百里守约的耳尖:“十七岁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干了,哥哥。”他一路舔舐下去,在守约的脖子上留下蜿蜒而下的水渍。


他听见天军的铁蹄,听见雷震子的翅膀翕动,也听见守约细碎的吟哦,看见他水光潋滟的眸子。听见细微的水声。


“我只要这欢愉。”


三十三道天雷如约而至。


这天地终究拦不住情♞欲爱恨,百里守约被施了三十三道天雷,伴随而来的是他的涅槃业火,他被押出去,金身罗汉紧随其后,欲要剿灭百里玄策,他们六根不净,红尘未断,反倒闯下这如此不仁不义违背天理之事。男子相奸本就世俗难容。


百里玄策抛开吸血钩镰,阻挡在金身罗汉之前,他勾起一个邪笑,仿佛又是当年的小疯子:“谁敢动我的哥哥,我送谁下地狱。”金身罗汉提棒欲斗,却被一柄青莲剑,一根金箍棒拦住了去路。斗战圣佛浴火而立,青莲居士站在他身旁,衣玦飘飘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他大喝一声,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斗战胜佛在皈依佛门前到底也是齐天大圣,他取了真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自以为得了自由悟了兰因,结果到底还是大梦一场,被佛陀压住了仅剩的自由与疯狂。于是他跃身而出,挟着李白,回头看了百里玄策一眼


“昔年老孙打上南天门,也被那黄口小儿哪吒让过路。如今老孙我做一次好事,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百里玄策立即跃身而出,他看见半空中的百里守约,雷震子高踞云头,他挥动雷公锤,每凿一下,就是一道焚身碎骨的天雷。明世隐这会坐不住了,天宫乱成了一锅粥,连带着人间也遭了殃。气运开始崩塌紊乱,后主含恨而死,赵匡胤黄袍加身,他听见:“春花秋月何时了”也听见“国破山河在。”弈星站在他的身边,以气为盘,以血为棋,去镇这万千山河。古时有两个人化肉身以为山,盘古大神早已陨灭,夸父愚钝,渴死在逐日之途,如今神形俱灭,山地龟裂。


他伸手将弈星拉到身后,割开了自己的手腕。牡丹方士当年改气运度命势,靠的不仅是算筹,还是与上苍交换的气魄。他初见百里守约,就看穿了他心里那些疯狂与不得出口的情愫,因此,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让恺被钉在缚龙台上永生永世,而是一早就打好了百里守约的如意算盘。他算尽了一切可能,为百里兄弟找好了退路,甚至向武陵星君要来了桃花线,为的就是成全他们,也让他们成全自己。当年他一意孤行将弈星带上天宫。而弈星也就真的跟了过去,以凡胎肉身,受着天火侵袭,受天风洗礼。可他到底还是凡夫俗子。明世隐分他八百年势运,但这没有用,他到底还是衰老下去,一点一点的,少年弈星早已在无量天分崩离析。


他才是这世间邪祟第一人。


百里守约已受五道天雷,业火烧灼着他仅剩的一点清明,往事历历在目飞过他的眼前,他晃眼又看见冬雷阵阵,桃花飞满了长安,桩桩件件,皆藏着百里玄策的影子。他浴着九天玄火给白虎一个吻,这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三十三道天雷加一味涅槃玄火,百里守约被烧得体无完肤,他一向爱惜的玄色貂裘抵不住天雷,变成一道道焦黑的碎片,他的白发散开在玄火中间,发尾变成恶臭的焦黑。


他的吻落在白虎的额头,灼热却又冰凉。明世隐全然没了办法,他序尽天官星宿,即使有逆天改命之力,也没法改写这三十三道天雷。青龙已已然挣脱了束缚他万年的缚龙锁,他盘旋着,咆哮着冲向九重天宫。


九重天乱了套,人间海水倒灌,星宿紊乱。连千年难得一醒的庄周都醒了过来,抓着他的鲲在洪水泛滥的天河里沉浮,似乎要已一人之力以天水停竭。


万千年来 一方星宿的陨落,本身就是一场无以伦比的灾难。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的阻止这一切,身在灾难中心的朱雀已然没了神志,烈火涤荡着他的三魂七魄,他运气将白虎推开,却烧焦他额上一束白发,他急得快哭出来,眼睛里全然是无量天那些不济世人的金身大佛。


尔后他被人拥进怀里,这个人冒着被玄火烧死的危险前来拥抱他,焦炭的气息涤荡在他的鼻尖,那人的红发在火里妖冶的散开,似乎比玄火更热,更让人发狂。


他们去人间走过一趟,百里玄策闪过一丝清明,他将焚烧着的百里守约拥进怀里,声音几近温柔,他说: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那又是一段花开花落,他来长城那一日守卫军举办了盛大的欢迎礼,其实就是几个男人坐不住了,找个由头来喝酒吃肉,花木兰坐在中间,倒也不显得突兀。沈梦溪还捧着他那只猫,细心呵护着。那一日百里守约喝了许多米酒,这些米酒来自烟雨蒙蒙的江南,入口柔软,后劲却极大,他喝了好大一壶,许是高兴,于是醉得不省人事。欢宴过后他将百里守约扶回房间,这才明晓画本子里二流子借酒去夺人清白不是没有道理,百里守约醉后姿态 着实让他乱了心神,他跪在榻上,第一次伏下身去亲吻他的哥哥,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交托予他,半晌,他听了下来,扯着自己的头发,神情黯淡。这时他听见了百里守约的胡言乱语,也是这一句:


“我从此不敢再看观音。”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都是滔天爱恨,都是情愫暗生,他们蹉跎数百年,最终好似也没有错过。


他抱着百里守约,一如抱紧自己的魂灵,然后他松开一切桎梏,堕入身下万丈古井。


衣袍消失的一瞬间明世隐捻了个玄武诀,复又捻往生二诀,雷震子的天雷失了目标,逐渐的也就消弭了,九重天再无能力去干涉百里二人,他们早堕凡尘。


也算是苦海回身。


end.


预告。

想我啥时候发

占tag歉

你有沒有見過用報紙折青蛙的那個他👈

請了解我💟

不合格的【高三黨】,七十一天後是無業遊民

有愛人曉風月。

策約退坑寫手,寫文全憑愛好安利。

🙅🙅請不要干涉我的結局!

我寫啥,你看啥。

不才裙下臣

非常歡迎有人來給我列書單或者share最近看過的書。

🚫🚫十级混乱邪恶,混子一号。烟酒色三担,不折不扣俗人一个。

最後便簽

弈明/策約/信云/馬可波羅毒唯

來我懷裡,帶你看看明月。





禁卫

两个片段

心血来潮摸策约。

翻了好久tag没有找到好吃的粮于是决定自己动手

键盘手策X鼓手约

他踩下大鼓踏板 手里的鼓棒玩了个花,敲下第一个节奏。舞台随着这一声鼓点活过来,灯光、吉他、仿佛不存在的贝斯、还有舞台正后方的键盘手。

音乐被施加了活下来的魔力,《禁卫》出道第十年,这是他们第十次,完完整整的聚在一起,完完整整的唱一首歌,就像他们刚出道那样,璀璨耀眼,容不下一丝黑暗的滋长。

可是他们本身就是黑暗的,炫目的灯光下面本身就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只有各色的应援灯炸开了花。第十年,经过了无数诽谤、吸毒事件、单飞之后的第十年。

他和百里玄策交换了身份,修长的手指僵硬得再也没法弹奏键盘,只能磕磕绊绊毫无指法的弹一首小星星,于是他拿起了鼓棒,白色的头发随着高音的吊镲炸开。粉色头发的女孩执正了话筒,当年清脆的声音如今变成锡纸一般的嘶哑 ,当年他打趣花木兰没办法唱出民谣那股随意劲来,如今她的嗓音变成了最适合的,句句带着不可磨灭的故事。

整整十年,这群人变了什么样子。百里玄策的头发早些年一直蓄着,为了配合他上台前才剪的短发 发尾还有些毛躁,他隔着躁动的人群与他人海相望,眼里有着灿灿星河。

有些东西,十年来也没有变。

TBC.

part2

神话设

白虎策X朱雀约

他浴着九天玄火给白虎一个吻,这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三十三道天雷加一味涅槃玄火,百里守约被烧得体无完肤,他一向爱惜的玄色貂裘抵不住天雷,变成一道道焦黑的碎片,他的白发散开在玄火中间,发尾变成恶臭的焦黑。

他的吻落在白虎的额头,灼热却又冰凉。明世隐全然没了办法,他序尽天官星宿,即使有逆天改命之力,也没法改写这三十三道天雷。青龙已已然挣脱了束缚他万年的缚龙锁,他盘旋着,咆哮着冲向九重天宫。

九重天乱了套,人间海水倒灌,星宿紊乱。连千年难得一醒的庄周都醒了过来,抓着他的鲲在洪水泛滥的天河里沉浮,似乎要已一人之力以天水停竭。

万千年来 一方星宿的陨落,本身就是一场无以伦比的灾难。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的阻止这一切,身在灾难中心的朱雀已然没了神志,烈火涤荡着他的三魂七魄,他运气将白虎推开,却烧焦他额上一束白发,他急得快哭出来,眼睛里全然是无量天那些不济世人的金身大佛。

尔后他被人拥进怀里,这个人冒着被玄火烧死的危险前来拥抱他,焦炭的气息涤荡在他的鼻尖,那人的红发在火里妖冶的散开,似乎比玄火更热,更让人发狂。

他们去人间走过一趟,百里玄策闪过一丝清明,他将焚烧着的朱雀神官拥进怀里,声音几近温柔,他说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只摸了两个小片段,喜欢的话请务必告诉我,说不定会有后续。